军统重庆总部密室的铜制挂钟刚敲过十一下,窗外的雨丝便裹着寒意钻进窗缝,在青砖地面洇出一小片深色水迹。
陈默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映得墙面上“铁血锄奸”的标语忽深忽浅。
陈默刚拐过转角,就见柳媚倚在廊柱上,黑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的身形,手里把玩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枪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戴老板都跟你说了?”她抬眼时眼底闪过一丝锐利,“邱士迪这只老狐狸,倒是比咱们想的值钱。”
“你查过他?”陈默停下脚步,借着灯光看清柳媚脸上的神情——有兴奋,却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疑虑。
“查了三天,”柳媚收起枪,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这人表面是日伪的财政狗,暗地里却跟重庆方面多有往来。上周我跟着他去了趟十六铺码头,他跟一个穿中山装的人交接了个木箱,那箱子的尺寸,装的像是电台零件。”
陈默听到这里,他的心猛地一跳。电台零件?
若邱士迪真是军统的线人,戴笠为何要下刺杀令?难道是他暴露了,怕他供出秘密商号?
可若是线人,直接召回重庆便是,何必大费周章派他们去香港刺杀?一连串的疑问像藤蔓似的缠上来,勒得他胸口发闷。
他思来想去,没有明确的头绪,他只好让柳媚先去做好出发的准备。
他转头又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反手锁上门,将邱士迪的资料铺满了整张桌子。
从苏晴整理的履历来看,邱士迪早年留洋日本,学的是经济学,回国后先在国民政府财政部任职,南京沦陷后投了日伪,一路做到财政总署次长,手上沾过不少抗日志士的血。
去年冬天,上海地下党负责粮荒救济的王同志,就是被他下令逮捕,最后死在76号的刑讯室里。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跟军统有秘密往来?
他指尖划过一张邱士迪的近照,照片背面有苏晴用铅笔写的小字:“左腕有月牙形疤痕,疑为早年枪伤。”
陈默忽然想起,军统内部有个不成文的标记,早年在北伐战争中负过伤的老军统,常会在身上留个记号,方便紧急时识别身份。
他猛地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泛黄的军统老档案,里面夹着一张1932年的合影,前排左三的男人左腕上,赫然有个和邱士迪一模一样的月牙形疤痕,名字栏写着“邱明星”——那是邱士迪的曾用名。
原来如此。陈默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后背发凉。
邱士迪根本不是投敌,是戴笠安插在日伪心脏里的死间,用骂名换来了日军的信任,手里的核心经济情报,怕是戴笠用来拿捏日军的筹码。
可现在要杀他,难道是这枚棋子没用了?还是说,邱士迪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比如戴笠私下和日军做军火交易的秘密?
正想得入神,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苏晴的声音:“陈默,资料里漏了邱士迪的香港行程细节,我补了一份给你。”
陈默连忙把档案收进保险柜,开门时见苏晴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几张纸,鬓角的碎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
“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他侧身让她进来,顺手给她倒了杯热水。
“怕你着急用。”
苏晴把资料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扫过桌面,虽没看到什么,却还是轻声问,“戴老板交代任务时,没说别的?”
她太了解陈默,方才在走廊里见他脸色凝重,就知道他心里藏着事。
陈默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抬眼时对上苏晴的目光——她眼底有担忧,还有几分了然,像是早就察觉到不对劲。
“邱士迪可能是军统的自己人。”他压低声音,看着苏晴的瞳孔骤然收缩,“我刚查到他的曾用名叫邱明星,是军统的老底子。”
苏晴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热水溅在指尖,她却浑然不觉:“那戴老板为什么还要杀他?难道是......”
她话没说完,却猛地住了口——两人都想到了同一种可能:
邱士迪反水了,或者,戴笠要借日本人的手,除掉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棋子”。
“不管是什么原因,任务都得接。”
陈默把水杯递到苏晴手里,语气沉了下来,“但行动时必须留一手,我要知道邱士迪去香港到底要做什么,还要查清楚,戴老板真正想让他死的原因。”
苏晴点头,指尖在资料上划过邱士迪的行程安排,忽然指着“五号下午三点,汇丰银行会见日军财务官”
那行字说:“这个时间点不对,日军华南派遣军的财务官每周五都在香港军政署办公,从不去汇丰银行。”
她抬眼看向陈默,眼底闪过一丝警惕,“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说不定是个圈套。”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若是圈套,是想让他们杀了邱士迪,再让日本人把他们灭口?
难道是说,邱士迪手里有能扳倒戴笠的证据,戴笠要借这个任务,让他们和邱士迪同归于尽?还是毛人凤偷偷向上边打了戴笠的“小报告”,让代理有所忌惮,甚至有所害怕?他忽然想起戴笠方才说的“不能让情报落在日本人手里”,那句话,到底是说给邱士迪听的,还是说给他们听的?
“柳媚那边,你别跟她说太多。”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她性子急,容易露马脚。你帮我再查邱士迪和李处长密谈那天的行踪,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好。”
苏晴把资料叠好,起身时忽然握住陈默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带着几分坚定,“不管是什么圈套,我们都得活着回来。”
陈默回头,见苏晴眼底亮得像燃着的灯,心里忽然一暖。他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说:“放心,我不会让你们有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说得有多没底——面对戴笠这样深不可测的对手,他们就像走在钢丝上,稍有不慎,便是摔得粉身碎骨。
苏晴走后,陈默重新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1932年的合影。照片里的邱明远穿着军装,笑容爽朗,和现在照片里那个阴鸷的日伪高官判若两人。
他指尖抚过照片上的人,忽然想起戴笠常说的一句话:“干我们这行的,命是筹码,名声是工具,只有活着,才能看到最后一局。”
可邱士迪,到底是筹码,还是被舍弃的工具?
陈默盯着照片,直到窗外的天泛起鱼肚白,才缓缓合上保险柜。
他摸出腰间的枪,检查了一遍子弹,然后将委任状折好放进内袋——不管背后有多少隐情,香港这趟浑水,他必须蹚进去。
只是这一次,他不仅要完成任务,还要把真相,从戴笠编织的迷局里,一点点挖出来。
走廊里的煤油灯渐渐熄灭,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
陈默推开门,见柳媚已经带着行动队员在院子里集合,黑色的风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她见陈默出来,抬手敬了个礼:“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陈默点头,目光扫过队员们坚毅的脸庞,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得快要扛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虑,沉声道:“目标邱士迪,香港汇丰银行,行动代号‘断粮’。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开枪。”
他没说的是,这一枪,不仅可能杀了邱士迪,也可能,还会杀了他自己。
co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