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正月十六，重庆的晨雾还没散尽，军统总部行动处的小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表链——今天是审查小组正式组建的日子，柳媚刚把最终成员名单递给她，上面五个名字里，三个是他们这边的人，两个是毛人凤的亲信，看似稳妥，可他心里总觉得发慌。
“人差不多到齐了，我们开始吧。”
柳媚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名单，声音平稳，“我先介绍一下审查小组的成员：情报科老赵科长、纪检科王科长、行动处贾干事、陈立上尉，还有我。接下来……”
“陈立？”陈默猛地抬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这个名字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浑身发颤——那是他失散30多年的弟弟，当年仇家上门，5岁的弟弟被掳走，从此杳无音信，他以为早就不在人世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笔挺上尉军装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身材挺拔，面容冷峻，左耳朵下方一块小拇指大小的深色胎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那是陈立独有的标记，小时候娘总说这是“福气痣”，没想到30多年后，会在这样的场合见到他。
陈立走到空着的椅子旁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默身上。
那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疏离和冰冷，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敌意。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滞，手指紧紧攥住怀表，指节泛白——是他，真的是他弟弟陈立！
可他为什么会在军统？为什么会是毛人凤的人？为什么看他的眼神像看仇人？
“陈组长，你怎么了？”柳媚注意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眼神里满是担忧。
陈默一见到他，心里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他猛地回过神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有点着凉。”
他不敢再多看陈立一眼，怕自己的情绪失控，暴露了两人的关系。
30多年了，他以为弟弟早就不在了，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重逢，而且还是在审查自己的小组里，这未免太巧合了，巧合得像个阴谋。
会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柳媚介绍着香港行动的审查重点，老赵科长和王科长偶尔插言提问，贾干事——也就是毛人凤的亲信，一直低着头记笔记，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陈立，像是在等待什么信号。
陈立全程没怎么说话，直到柳媚提到“突围时与‘影子’组织的接触细节”，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
“柳组长，我认为这个环节必须重点核查。陈默同志说自己近距离接触过‘影子’的人，却连对方的衣着特征、武器型号都描述不清，这不合常理。”
陈默抬起头，迎上陈立的目光。弟弟的眼神比刚才更冷了，像是在审视一个犯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问弟弟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当年被掳走后经历了什么，想问他为什么会恨自己，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苦涩。
“陈立上尉说得有道理。”
贾干事立刻附和，“而且陈默同志能从‘影子’和日伪的双重围堵中逃生，本身就疑点重重，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老赵打断他，语气带着不满，“陈默同志在香港出生入死，带着苏晴同志九死一生逃回来，你现在说这种话，是质疑他的忠诚？”
王科长也点头：“审查要讲证据，不能凭空猜测。陈默同志的汇报材料里写得很清楚，突围时情况混乱，看不清对方的细节很正常。”
柳媚趁机打圆场：
“好了，大家先别争论。接下来我们分工，老赵科长负责核查情报线索，王科长负责纪律审查，贾干事和陈立上尉负责核实行动细节，我来汇总资料。今天先到这里，明天正式开始审查。”
会议结束后，陈默故意走在最后，想等陈立单独聊聊。可陈立收拾好东西，转身就走，根本没看他一眼。
陈默快步追上去，在走廊里拦住他：“陈立，你……”
“陈默同志，请自重。”
陈立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冰冷，“我们只是审查小组的同事，私下里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是想为自己说情，恕我不能帮忙。”
“同事？”
陈默的心像被刀子扎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哥，陈默！
小时候你总跟在我后面，叫我‘哥’，你忘了？娘还在的时候，我们一起在院子里种槐树，你还记得吗？”
陈立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冰冷：“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爹娘都去世了，我没有哥哥，也从没种过什么槐树。陈默同志，如果你再纠缠，我就只能向毛主任汇报了。”
说完，陈立转身就走，步伐飞快，没有丝毫留恋。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眼眶瞬间红了。
他知道，弟弟肯定认出他了，可他为什么不认自己？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冷漠？难道当年的事，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
“陈默，你没事吧？”
柳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担忧，“刚才我看你跟陈立上尉说话，你们……认识？”
陈默深吸一口气，擦掉眼角的湿意，声音沙哑：“他是我失散30多年的弟弟，陈立。”
柳媚愣住了，脸上满是震惊：“什么？他是你弟弟？那他为什么……”
“我不知道。”
陈默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疲惫，“当年仇家上门，他被掳走，我以为他早就不在了。没想到他会在军统，还成了毛人凤的人，现在还要审查我。”
柳媚皱起眉，心里瞬间明白了——毛人凤安排陈立进审查小组，根本不是因为他“经验丰富”，而是因为他是陈默的弟弟！
这招太狠了，用兄弟关系施压，要么让陈默因为亲情放水，要么让陈立因为仇恨找出陈默的“破绽”，无论哪种结果，对陈默都不利。
“毛人凤太卑鄙了！”
柳媚气得咬牙，“他肯定早就知道陈立是你弟弟，故意安排他进审查小组，想利用你们的兄弟关系搞事！”
陈默点了点头，眼神沉了下来。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毛人凤会同意柳媚的名单，为什么会让陈立负责核实行动细节——这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毛人凤不仅想通过审查扳倒他，还想利用他和弟弟的关系，让他身败名裂。
“不行，我得去找戴局长，把这件事说清楚！”柳媚说着就要走。
“别去。”
陈默拦住她，语气坚定，“现在去找戴局长，只会让他觉得我在找借口逃避审查。毛人凤就是想让我这么做。而且，我想知道，陈立为什么会恨我，为什么会跟着毛人凤。”
柳媚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已经做了决定，只能点了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陈立现在是毛人凤的亲信，肯定会听毛人凤的话，对你下手。”
“我知道。”陈默苦笑一声，“但他是我弟弟，我不能不管他。就算他恨我，我也要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到办公室，陈默坐在桌前，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小孩，大的那个牵着小的，小的左耳朵下方有一块明显的胎记，背景是院子里的老槐树。
这是他唯一一张和弟弟的合影，当年仇家上门，他慌乱中把照片藏在了墙缝里，才得以保留下来。
30多年了，他清楚记得，弟弟比他小3岁，现在也有41了，照片上的小孩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壮年，可那份亲情，却被岁月和仇恨磨得面目全非。
陈默不知道弟弟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认贼作父，跟着毛人凤这样的人混，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恨自己。难道当年的事，还有什么隐情？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陈默赶紧把照片收起来，说了声“进来”。
苏晴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看到他脸色苍白，连忙问道：“你怎么了？小媚说你今天在会议室不太对劲，是不是审查小组的事出问题了？”
陈默接过热茶，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让心里的冰冷减少半分。
他把陈立的事告诉了苏晴，包括他们的兄弟关系，陈立的冷漠，还有毛人凤的算计。
苏晴听完，脸上满是震惊和担忧：“怎么会这样？毛人凤也太狠了，连亲情都利用！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陈立肯定会听毛人凤的话，对你不利。”
“我不知道。”
陈默摇了摇头，语气疲惫，“但我不能放弃。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我必须弄清楚当年的事，把他从毛人凤身边拉回来。而且，我总觉得，当年弟弟被掳走，不是简单的仇家报复，可能跟毛人凤有关。”
苏晴愣住了：“你是说，毛人凤当年参与了掳走你弟弟的事？”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
陈默眼神锐利起来，“毛人凤当年在上海就跟不少帮派有勾结，我家当年是做绸缎生意的，有一段生意特别好，因“同行是冤家”竞争关系，无意当中可能得罪过不少人，其中就有跟毛人凤有关系的帮派。如果真是他干的，那他收养陈立，专门培养他，就是为了今天用他来对付我！”
这个猜测让陈默浑身发冷。
如果真是这样，那毛人凤的心机也太深了，30多年布局，就为了今天这一步。而他的弟弟，不过是毛人凤手里的一把刀，一把用来刺向他的刀。
“那你一定要小心。”
苏晴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我会帮你查当年的事，柳姐也会帮你。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让毛人凤得逞，也不会让你和你弟弟反目成仇。”
陈默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有苏晴和柳媚的支持，有组织的后盾，就算面对的是亲弟弟，他也有信心应对。
第二天一早，审查正式开始。陈立果然像毛人凤的一把刀，步步紧逼，每个问题都直指香港行动的漏洞，语气冰冷，眼神锐利，丝毫没有留情。
陈默强忍着心里的疼痛，一一应对，每一个细节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中午休息时，陈默在走廊里再次拦住陈立：“我们谈谈吧，就几分钟。”
陈立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依旧冰冷：“我没什么好跟你谈的。审查期间，我只认纪律，不认私人关系。”
“我只想知道，当年你被掳走后，到底经历了什么？”
陈默的声音带着恳求，“是毛人凤救了你吗？他是不是跟当年掳走你的人有关系？”
陈立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可很快又被冰冷取代：
“你别问了，当年的事我早就忘了。我只知道，是毛老板收留了我，培养了我，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完，陈立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头。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弟弟肯定有苦衷，肯定被毛人凤洗脑了。
但他不会放弃，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要把弟弟从毛人凤的掌控中救出来，弄清楚当年的真相。
审查还在继续，陈立的追问越来越严厉，毛人凤的亲信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幸好有柳媚、老赵科长和王科长的维护，陈默才能一次次化险为夷。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毛人凤肯定还会有更多的手段，而他和弟弟的这场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傍晚时分，陈默走出军统总部，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一片沉重。他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弟弟的脸。
“立儿，哥一定会找到真相，一定会把你救出来。”他在心里默念，眼神坚定。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无论弟弟多么恨他，他都不会放弃。因为他们是兄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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