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陈立对哥哥怨恨颇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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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正月二十二,重庆的午后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像揉碎的棉絮,轻飘飘落在军统总部后院的银杏枝头。

光秃秃的枝桠托着薄薄一层白,风一吹,簌簌往下落,沾在人的肩头发梢,转瞬就化了。

陈默刚结束一轮审查,脊背挺得笔直,额角却沁着一层薄汗。他靠在冰凉的树干上,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火柴擦着的瞬间,火苗映亮他眼底的疲惫。

烟还没抽上两口,身后就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踩在薄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来人是谁——这脚步声,他刻在骨子里30多年,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也能一眼认出。

“你找我?”陈默掐灭烟头,烟蒂在雪地里碾出一个黑印。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陈立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上尉军装,肩章上的星徽在雪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左耳边那块铜钱大的胎记,是他从小到大的标记,此刻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平日里的冷峻里,多了几分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像是一触即发的火药桶。

“为什么?”

两个字,从陈立的牙缝里挤出来,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憋了30多年的话,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

他死死盯着陈默,眼神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当年家里出事,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要抛弃爹娘和我,一个人投靠军统?”

陈默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怎么会忘记?

那是光绪三十四年,也就是1908年的事,距今已经过去整整36年了。那年他8岁、弟弟陈立5岁,两人一起跟着韶山有名的私塾先生周鹤亭读书。

周鹤亭早年中过秀才,为人刻板严厉,手里总攥着一把戒尺,教起书来半点不含糊。

那时的陈默还叫陈幽,性子沉稳,能坐得住,是周先生眼里的好学生。

而陈立却不一样,天生的活泼好动,但脑袋瓜却灵光得很,《三字经》念上两遍就能背得滚瓜烂熟。

他刚学会就坐不住了,屁股底下像是揣了针毡,扭来扭去地不安分。

那一天周先生教《论语》,陈立跟着念了两句,就觉得枯燥无味,想找点好玩的事做。他趁着先生低头翻书、哥哥专心跟读的空档,偷偷溜出了书房。

家里的老妈子前几日染了风寒,卧床不起,本来看护陈立的丫鬟头子春桃,深得老爷、夫人信任,见老妈子病重,便临时过去帮忙煎药喂水。

她只当陈立还在书房跟着哥哥念书,并没放在心上。

陈家的院落占地颇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陈立早就跟着大人跑遍了角角落落,熟门熟路得很。他悄无声息地溜到门口,一眼就瞧见了不远处挑着担子的糖人师傅。

那担子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糖人,孙悟空手持金箍棒威风凛凛,猪八戒挺着大肚子憨态可掬,还有花鸟鱼虫,个个栩栩如生。

陈立的眼睛瞬间亮了,馋得直舔嘴唇。他记得小时候,哥哥总是把最大的糖人让给他,自己只啃一小角。

可那次,他没吃到心心念念的孙悟空,这个遗憾,在他心里藏了好些年。

他哪里知道,那糖人师傅,根本不是寻常的小贩,而是毛人凤精心安排的棋子。

糖人师傅见陈立盯着糖人看,立刻笑眯眯地递过一个小小的兔子糖人:“小少爷,尝尝?甜得很。”

陈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意瞬间漫过舌尖。

他正咂摸滋味,糖人师傅又拿出一个更大的孙悟空,晃了晃:“小少爷喜欢?那边车上还有好多,各式各样的,你去挑一个最大的?”

5岁的孩子,哪里有什么心眼?

陈立被孙悟空糖人勾走了魂,二话不说就跟着糖人师傅走了。走到一个僻静的拐角,师傅指了指停在路边的小汽车:“糖人在车里呢,跟我来。”

陈立毫无防备地跟着上了车,刚坐稳,一块带着刺鼻气味的毛巾就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软,没挣扎几下,就晕了过去。

小汽车一路疾驰,驶出韶山,朝着浙江方向狂奔而去。

这场看似偶然的诱拐,实则是毛人凤蓄谋已久的阴谋。

陈家在上海的绸缎庄生意兴隆,财源广进,早就惹得同行眼红。

有个商人,不仅嫉妒陈家的生意,还想拉拢陈家二爷陈守家,利用绸缎庄的货车走私军火。

彼时军阀混战,军火生意暴利惊人,那商人早就通过蒋太子在苏联的关系,搭上了苏联特务机关的线,靠着倒卖军火赚得盆满钵满,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

可陈守家是个正直的儒商,受过新式大学教育,和同窗好友赵山是一路人,一身的傲骨,哪里肯同流合污?

他不仅严词拒绝,还联合同窗好友赵山等人,将那商人派来游说的人赶了出去。

那商人恼羞成怒,便找了毛人凤帮忙。毛人凤本就心狠手辣,又看中了商人许愿给自己的军火生意巨大利益。见陈守家不识抬举,便怀恨在心。

他花重金打探到陈家的老家在湖南湘潭韶山,于是就精心策划了这场绑架。

他想把陈立藏起来,从小培养,将他变成一把锋利的刀,将来用来对付陈幽、对付陈守家,以及对付整个陈家,以泄他的心头之恨。

陈家发现陈立失踪时,天已经黑透了。

全家上下乱成一团,老爷派人把院子内外翻了个底朝天。

全家族一百多号人,加上很多亲友,在十里八乡“拉网式”的寻找。

又连夜派人去湘潭、长沙、武汉、上海,还托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寻找。

他们还花重金在各大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字里行间满是焦急。

可在那个年代,交通闭塞,信息不通,毛人凤又十分狡猾地把陈立藏在浙江深山老林的一处秘密据点内。

任凭陈家怎么寻找,小陈立就像是大海捞针一样,渺无音讯。

年幼的陈立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地方,吓得大哭大闹,吵着要哥哥,要娘亲,要父亲。

看守他的人,被毛人凤特意嘱咐过,对着他软语哄骗,还编出了一套弥天大谎。

他们说,是你哥哥陈幽嫌弃你调皮捣蛋,分走了爹娘的宠爱,才派人把你绑走的。

他就是想独占陈家的家产,独占爹娘的疼爱。

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这些谎言,像毒药一样,渗进了陈立的骨髓里。

他年纪太小,分不清真假,只记得那些重复了无数次的话。

久而久之,他真的信了,信了是哥哥抛弃了他,信了哥哥是天底下最自私、最狠心的人。

毛人凤偶尔会来看他,给他带好吃的,教他读书写字,教他拳脚功夫,教他察言观色。

陈立把他当成了救命恩人,当成了唯一的依靠,对他言听计从。

这一骗,就是整整36年。

“你说你身不由己?”

陈立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中了痛处的野兽,“你当时只顾着自己跟着周先生学得起劲,只顾着做你的好学生,根本就没有想到我这个弟弟的存在!我甚至听人说,是你讨厌我、嫌弃我,才让人把我绑走的!你好一个人独占家产,好一个人风光无限!”

陈立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悲凉和怨怼,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刀刀割在陈默的心上。

他的眼神里,怨恨浓得化不开:

“你在军统当你的组长,威风八面;我在毛老板身边当我的上尉,步步为营。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你以为你现在说几句软话,我就会信你?我告诉你,陈默,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如果不是你当年抛弃我,我也不会被掳走,更不会无家可归,更不会像个无根的野草一样,活了这么多年!”

他的话没说完,声音突然哽咽了。

眼眶瞬间红得像要滴血,里面翻涌着的,是压抑了30多年的委屈和痛苦。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那副倔强又痛苦的模样,看得陈默心如刀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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