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方案？”

“嗯。”

柳媚咽了口唾沫，“他在南京那边也安排了人手。如果飞机没有因为仪器故障坠毁，而是勉强飞到了南京上空，那边的人会在机场附近的导航灯塔上做手脚，或者……或者在戴老板下榻的公馆里，制造一场‘意外’的火灾。总之，他要让戴老板有去无回。”

陈默的心脏猛地收缩。

周密，太周密了！一环扣一环，杀机四伏。

从空中到地面，从仪器故障到人为制造的意外，毛人凤简直是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戴笠虽然狡猾如狐，但面对这种全方位的死局，恐怕也难以幸免。

“参与的人还有谁？”陈默继续问道，手中的拳头已经悄然握紧。

“直接动手的是赵斌，还有毛人凤的几个贴身亲信，负责接应和善后。至于南京那边的具体人手，毛人凤没细说，只是说已经安排妥当了。”

柳媚顿了顿，看着陈默，“陈默，这件事太大了，我……我真的很害怕。万一……”

陈默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但他心里清楚，害怕已经无济于事。现在的关键是，该怎么办？

毛人凤此人，心思歹毒，做事向来不留后路。他既然敢策划这样的阴谋，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小媚，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陈默看向柳媚，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这件事是毛人凤的核心机密，绝不可能轻易泄露，柳媚一个刚从上海回来的人，怎么会知晓得如此详细？

柳媚苦笑了一声，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毛人凤以为我是他的人，觉得我在上海拿到了你的把柄，就一定会死心塌地跟着他。昨天晚上，他在办公室里宴请赵立群和钱四海，我刚好进去送文件，无意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当时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放下文件就匆匆退了出来。后来我又借着送宵夜的名义，偷偷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把他们的计划听了个大概。”

陈默沉默了，他看着柳媚那双写满真诚的眼睛，知道她没有说谎。

这个女人，在军统的泥沼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心思缜密，八面玲珑，可在关键时刻，却选择了站在他这一边，选择了将这份足以掉脑袋的情报，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

一股暖流，悄然漫过陈默的心头。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柳媚眼角不知何时泛起的湿意，声音里带着几分动容：“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一旦说出去，你会面临什么后果？”

“我知道。”

柳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坚定，“大不了就是一死。我已经厌倦了那种提心吊胆，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的日子。陈默，我不想再做毛人凤的帮凶，不想再害你，更不想看着军统变成他争权夺利的工具。”

陈默靠在床榻上，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着。

戴笠一旦出事，毛人凤掌权，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陈默。

到时候，别说他潜伏在军统的任务无法完成，就连他自己，还有苏晴，甚至眼前的柳媚，都难逃一死。

更重要的是，军统内部的权力洗牌，势必会引发一系列的动荡，这对地下党的工作，对整个革命的局势，都极为不利。

不行，绝不能让毛人凤的阴谋得逞。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眸色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看向柳媚，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小媚，你提供的这份情报，太重要了。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柳媚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陈默的脖颈，将脸颊贴在他的肩上，声音软糯而坚定：“我不要你记情，我只要你平安。陈默，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陈默抬手，回抱住她，感受着怀里温软的身躯，还有她那颗滚烫的心。

这个消息，必须传递出去。可是，怎么传？传给谁？

陈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又被他一个个否决。

首先，他可以传给党组织。

这是毫无疑问的，作为一名潜伏在敌人心脏的地下党员，任何关乎敌人核心利益和权力格局变动的情报，都必须第一时间上报。组织需要根据这个情报，来判断未来的局势走向，制定相应的策略。

但是，仅仅传给组织就够了吗？

如果戴笠真的死了，毛人凤上台，军统的风格会发生什么变化？

虽然毛人凤同样**，但他的手腕与戴笠不同。

戴笠强势霸道，掌控力极强；毛人凤阴柔内敛，更擅长搞阴谋诡计。

对于地下党来说，这未必是一件好事。

更重要的是，戴笠一死，军统内部必然会陷入混乱，各方势力会为了争夺权力而大打出手，这对于正在进行的日伪资产接收工作，对于上海的局势稳定，都会产生不可预测的影响。

而且，还有一个更私人的原因。

柳媚是毛人凤圈子里的人，虽然她是从小被组织培养的，但在旁人眼中，她也算是毛人凤帮的人。

如果毛人凤杀了戴笠，成功上位，柳媚的处境或许暂时无忧。

虽然戴笠也认为柳媚是他圈子里的人，有一段时间还深得信任，但最近这一段时间毛人凤拉拢她更厉害，而她又不具备自己出色做好本份事的能力，无形中她又被划到毛人凤势力范围内。如果戴笠没有死，戴笠亲信一旦反扑，柳媚作为毛人凤帮的人，也许会被清洗掉。

到时候，他自己也会因为和柳媚的关系密切，就有可能被卷入这场滔天巨浪之中。

苏晴也是如此。她在戴笠身边工作，如果戴笠出事，军统内部的清洗是不可避免的，苏晴能否独善其身？

所以，陈默觉得，很有必要做些什么。

但是，直接向戴笠报告？

陈默几乎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戴笠是什么人？

那是军统的“老板”，是蒋介石手中的一把利刃，更是一个疑心极重、狡猾如狐的枭雄。他信奉的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他的性格中有着极度的偏执和不信任。

如果陈默现在冲出去，告诉戴笠：“老板，毛人凤要在飞机上杀你。”

戴笠会信吗？大概率不会。

甚至，他会怀疑陈默的动机。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和毛人凤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毛人凤派来试探我的？或者，你是不是想挑拨我和毛人凤的关系，从中渔利？

以戴笠的性格，一旦起了疑心，他可能会表面上嘉奖陈默，暗地里却派人调查陈默的祖宗十八代。

甚至，为了稳住毛人凤，他可能会先把陈默抓起来，或者直接杀掉灭口。

这种风险，陈默冒不起。

他也不能让苏晴去冒这个险。苏晴现在的身份是机要秘书，深得戴笠信任，但这种信任是建立在她“听话、好用、背景干净”的基础上的。

一旦涉及到这种顶级的权力斗争，任何信任都会变得脆弱不堪。

“必须非常慎重。”

陈默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一旦消息泄露，或者操作不当，不仅救不了戴笠，反而会把我们自己，还有柳媚，都推到火坑里去。”

柳媚看着陈默纠结的样子，心中一阵感动，也一阵酸楚。

她知道，陈默是在为她考虑，也是在为他自己和苏晴考虑。在这个吃人的特务机关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哥，要不……算了吧？”

柳媚犹豫着说，“也许这就是命。戴老板死了，毛人凤上台，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至少我不用再受那种屈辱了。而且，你也说过，你们的组织让你不要轻易介入军统内斗。”

陈默摇了摇头：

“不行，小媚。这件事太大了。虽然组织说过暂不介入，但作为一个潜伏者，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局势失控而无动于衷。等一会，我还是会让组织再确认一下。毛人凤这个人，心黑手辣，如果他真的掌权，未必会比戴笠好对付。更重要的是，你现在的身份太敏感，不管哪一方赢了，你都可能成为牺牲品。”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我们需要一个中间人。”

陈默突然停下脚步，眼睛一亮，“一个戴笠绝对信任，同时又和毛人凤没有任何利益冲突，甚至对毛人凤有所防备的人。”

“谁？”柳媚问。

“沈醉。”陈默吐出两个字。

沈醉是戴笠的心腹爱将，也是军统局本部行动处的处长，为人精明强干，对戴笠忠心耿耿。

而且，沈醉和毛人凤之间，虽然表面和睦，但在权力分配上，一直存在着微妙的竞争关系。毛人凤想当老大，沈醉绝对是他要打压的对象之一。

如果能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沈醉，由沈醉去提醒戴笠，那效果就完全不同了。

一来，沈醉是戴笠的亲信，他的话戴笠会听进去几分。

二来，沈醉去报告，是出于“护主”和“派系斗争”的本能，不会引起戴笠对陈默和苏晴的怀疑。

三来，如果事情败露，毛人凤查起来，怀疑的对象也是沈醉，而不是他们。

“可是，怎么联系沈醉？”

柳媚问，“沈醉现在应该在南京，或者在戴老板身边寸步不离。我们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消息传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