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初春，嘉陵江的潮水涨了又落，江风裹着潮湿的暖意，却吹不散军统本部青砖院落里的肃杀之气。

毛人凤正式接任局长不过月余，一场铺天盖地的内部清洗，便以雷霆之势席卷而来，将戴笠遗留的旧势力，搅得七零八落。

陈默立在办公室的窗前，指尖捻着一枚冰凉的铜扣，目光落在楼下那辆疾驰而去的黑色轿车上。

车窗帘子拉得严严实实，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的人，是曾经掌管军统电讯科的张科长——戴笠生前最信任的亲信之一。

今早，他还在办公室里与人谈笑风生，此刻却被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押着，送往了审讯处。

这样的场景，连日来在军统本部上演了一遍又一遍。

清洗的名单，是毛人凤亲自拟定的，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上百个名字，清一色都是戴笠的旧部，或是那些“立场可疑”之人。毛人凤的手段，比戴笠更狠，更绝。

他不需要确凿的证据，仅凭一封匿名举报信，或是几句捕风捉影的传言，便能将人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张科长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即刻收押审查！”

“李大队长与日伪残余往来密切，革去职务，听候发落！”

“林秘书私藏戴笠遗留的秘密文件，意图不轨，拿下！”

一道道冰冷的命令，从局长办公室发出，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刺向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军统老人。

审讯处的刑房里，日夜回荡着凄厉的惨叫声，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让人不寒而栗。

陈默收回目光，转身坐回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清洗名单。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熟悉的名字，眸色平静无波，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些人里，有的确实与日伪有过勾结，有的却是忠心耿耿的抗日志士，如今却都成了毛人凤巩固权力的牺牲品。

“陈组长，毛局长有请。”门外传来毛人凤心腹王秘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默将名单合上，理了理中山装的衣襟，缓步走了出去。

他知道，毛人凤召见他，不过是想看看他的态度。这场清洗，他是躲不过去的。

局长办公室里，炭火盆烧得正旺，空气中却透着一股寒意。

毛人凤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卷宗，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陈默，坐。”

陈默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卷宗的封面上，上面写着“戴笠旧部审查报告”几个大字。

“这些日子的清洗，你也看到了。”

毛人凤慢悠悠地开口，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军统是委员长的军统，不是戴雨农的私产。那些心怀异心之人，留着终究是个祸害。”

陈默垂下眼帘，语气恭敬：“局长高瞻远瞩，此举肃清了内部的毒瘤，稳固了军统的根基。”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求情，只是顺着毛人凤的话说。

他知道，在这样的时刻，任何多余的话，都可能引火烧身。

毛人凤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你是个聪明人，不像那些顽固不化的家伙。记住，站对了队，比什么都重要。”

这句话，字字诛心，既是拉拢，也是警告。

陈默心里一清二楚，他抬起头，迎上毛人凤的目光：“属性下明白，定然紧跟局长的步伐，为军统效力。”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陈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自己这番表态，暂时打消了毛人凤的疑虑，却也成了这场清洗的“旁观者”。

回到办公室，陈默反手关上门，将那份清洗名单重新摊开。

他的指尖，在名单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几个名字上——这些人，都是戴笠的旧部，却也是立场中立之人，从未参与过派系之争，如今却也被列入了审查名单。

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被毛人凤斩尽杀绝。

陈默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加密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喂？”

“是我。”

陈默的声音压得极低，“清洗名单上的人，有几个是无辜的。你帮我联系他们，今晚三更，城西的城隍庙，我有话要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明白”，便挂断了。

陈默放下电话，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他知道，这么做，无异于玩火。

一旦被毛人凤发现，他将万劫不复。

可他更清楚，这些人里，有不少人虽然效忠于军统，却也有着一颗爱国之心，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当晚三更，城西的城隍庙一片死寂。

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洒在地上，映出几道斑驳的影子。陈默如约而至，看着眼前站着的七八个人，都是军统里手握一定实权，却被毛人凤视为眼中钉的戴笠旧部。

“陈老弟，你冒险约我们来，是有什么办法吗？”

说话的是曾经掌管行动处的赵副处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陈默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

“毛人凤的清洗，才刚刚开始。我们若是各自为战，迟早会被他一个个除掉。唯有抱团取暖，才能自保。”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不求对抗，只求自保。往后，大家各自收敛锋芒，不要参与任何派系之争。若是有人被盯上，我们便互相提供证据，证明彼此的清白。”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纷纷点头。他们都知道，陈默说的是唯一的生路。

“可是，毛人凤的心狠手辣，我们都清楚……”有人担忧地说道。

“他要的是权力，不是赶尽杀绝。”

陈默的声音斩钉截铁，“只要我们不构成威胁，他就不会轻易动手。”

一场简短的会面，一个松散的“自保联盟”，就此形成。

陈默知道，这个联盟，脆弱得像一张纸，却也是这些人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回到家时，天已微亮。陈默顾不上休息，立刻提笔，将清洗名单上的名字，以及他们的身份背景，一一记录下来，然后通过秘密渠道，传递给了苏晴。

“名单上的人，有部分是戴笠的旧部，还有部分是立场可疑之人。其中，可能混杂着我们的同志。提醒他们，立刻转移，不要暴露。”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次日一早，军统本部的清洗，依旧在继续。

陈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一份份审查报告送进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

他表面上顺从着毛人凤的命令，暗地里却在为那些无辜之人奔走。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起，却驱散不了军统本部的阴霾。

陈默知道，这场大规模的内部清洗，还远远没有结束。

而他，这个潜伏在军统心脏的**特工，既要自保，也要保护那些不该被牺牲的人。

他握紧了拳头，指尖冰凉。在这场权力的游戏里，活下去，已经成了一种奢望。可他，必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