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母亲会不会不要我了？
我不想母亲走。
父亲把我抱在怀里，准备关门离开的时候，母亲忽然转过身，朝着我们小跑过来。
她的头发有点乱，呼吸也有点急。
她对着父亲说：“江逸，煜煜是我的孩子。”
我就知道，母亲不会不要我的。
只是，母亲好像真的不喜欢父亲。
从那以后，他们好像达成了某种约定，我一周一半时间待在母亲这儿，一半时间待在父亲家，只有周末，两人才会一起出现陪我。
不过父亲总爱来母亲家蹭饭，母亲做的饭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所以父亲蹭饭的行为，也在情理之中。
两年的时间，母亲还是没有接纳父亲。
我也开始慢慢意识到，我好像，是个离异家庭的孩子，只是两人都不愿意让出我的抚养权，所以我总是两头跑。
事情的转折点，是在新的一年。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玩，听见管家叔叔跟太姥爷打电话，说父亲受伤了。
我哭着要去找父亲，可太姥爷却不让我跟着去医院。
太姥爷人很好，可他总爱训父亲，我有点怕他。
太姥爷从没提过母亲一嘴，我不知道他是否也会训斥母亲。
太姥爷回来了。
同样来到这座房子，还有父亲和母亲。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这是我第一次，在所有家人都在的餐桌上吃饭。
太姥爷对母亲特别温和，说话都放得很轻。
他似乎跟我和父亲一样，很怕母亲生气，很怕母亲离开。
长大以后，我才终于知道了些当年他们之间的故事。
外面有很多说法，有人说母亲嫁给父亲是攀高枝，麻雀摇身一变，半只脚踏入豪门，成了只真凤凰。
也有人说，父亲追了母亲很久，费了好大劲才把人追到手。
但母亲跟我讲的，和这些版本都不一样。
她说：“谁年轻的时候都会犯错，只要是人，都有做得不完美的地方。但爱可以包容很多很多，所以我才会选择回来。”
父亲这个人，其实很复杂。
他在外人面前总是冷着脸，谁惹他不高兴了，一眼就能看出来，有时候脾气还很大，一点就着。
他对我也很严苛，不准早恋，不准旷课，不准抽烟，可他自己偶尔也会躲在阳台抽两根。
但在母亲面前，他总是一副很乖巧的模样，对母亲的话百依百顺。
年少时的我曾经一度怀疑，父亲是不是患有某种精神疾病，比如说人格分裂之类的。
当然，他们偶尔也会吵架。
但哪怕父亲再生气，声音也压得很低，生怕吓着母亲。
甚至在他大部分愤懑的话语里，你透过表面读下去，满满的，都是祈求和委屈。
有时候他也会发点小脾气，但我更认为那是在撒娇。
比如他自己说要出去应酬不回来吃饭，结果回来发现母亲真的没给他留晚饭，就会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嘴里念叨着：“你都不惦记我，连口饭都不给我留。”
又比如母亲看书时不小心忽视了他，他就会凑过去，戳戳母亲的胳膊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眼里都没有我。”
然后他就乖乖等着母亲哄他，给他重新煮碗面，或者抱抱他，说在意。
母亲好像永远都没有脾气。
我犯了错，她也只是轻轻责备两句，然后耐心地跟我讲道理。
她对任何事都温温和和的，像春日里徐徐吹来的风，让人感觉到安宁和平静。
我原以为，母亲会这样陪着我很久很久。
可老天就是这么可恶，它好像从不眷顾好人。
母亲六十一岁那年，被确诊为胰腺癌。
医生找我和父亲谈话，说她活不过六十二岁。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父亲站在我旁边，身体晃了晃，差点没晕过去。
那之后，他整日整日地守在医院，抱着母亲哭。
我心里也像被堵住了一样，难受得喘不过气。
我总是偷偷躲在病房外的楼梯间流泪，还跑了很多寺庙祈福。
可病痛还是带走了她。
我很久，很久都没缓过来。
母亲走后的一个月，父亲开始变得沉默。
甚至有时候，我和父亲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
他要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母亲的照片哭，要么就整日整日地忙母亲的后事，眼睛熬得通红，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我原以为，等母亲的后事办完，父亲会慢慢好起来。
直到那天，父亲和我说要出差，我便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母亲和父亲留给我的，除了十三，就只有那封遗书。
父亲很少写字，但信上的字迹非常工整。
我知道，他是想用这种冰冷规矩的文字，来掩饰他心底，对我汹涌的感情。
【江煜：
我走了，去陪你妈了。
这样很自私吧，但我实在不知道，没有她的世界，该怎么活下去。
我想她，想得要疯了。
多年前，我领养了你，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你的眼睛像她。
直到今天，我才将一切告诉你...
你会怪我嘛？
怪我也好，至少还有人惦记我。
你妈妈，是我这一辈子都放不下的人。
逝去的人，不会在时间的长河里被遗忘，她只会更深的刻在我心里。
与其永远含着无法诉诸的思念，痛苦的活着，不如让我去找她。
这是我做的，第二件对不起你的事。
但如果你有一个深爱到，想把她融入自己身体的人，或许有一天，你也会懂我的。
江煜，你是一个好孩子，她将你教得很好，你会有很好的人生，我和她，都深深爱着你......】
读完信的时候，窗外的夕阳正慢慢沉下去。
十三察觉到了我的难过，他慢慢走过来，蹭了蹭我的手，喵喵叫了两声。
我摸着它的头，眼泪掉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我该怪父亲什么？
怪他给我的爱，从一开始就和对母亲的思念绑在了一起。
还是怪他竟然如此狠心，一言不发的抛下我离去。
我不怪他，我只是有点难过。
夕阳落下了，一片昏黄的光晕下...
我仿佛又看见了母亲的脸...
那张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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