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光线,像一把尺子,精确地划分了光与暗。
苏晨站在光里,脸上是那种年轻人独有的、带着几分天真与崇拜的笑容。
张爱国站在门口的阴影下,脸上的笑容已经碎裂,不是融化,而是像被重锤砸过的玻璃,维持着一个扭曲的形状,每一条裂纹里都透出惊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
张爱国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忘了收回,也忘了前伸,就那么僵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指尖的血液正在飞速变冷,顺着手臂一路凉到心脏。
苏晨的目光依旧清澈,他看着张爱国,似乎在等待一个回应,一个对“学习榜样”的谦逊回应。
可张爱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滚烫的烙铁,所有的声音都被烧成了灰。
“太巧了”、“您的岳父”、“学习的榜样”……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根本不是什么恭维,而是一记记精准无比的耳光,隔着十几年的光阴,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张主任?”苏晨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在奇怪领导为何突然失神。
这声呼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爱国猛地回过神,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一把抓住了苏晨的手。
入手,是一片温润。
而苏晨感受到的,却是一片刺骨的冰凉,还带着湿滑的冷汗。
“是……是啊。”张爱国的嘴唇哆嗦着,勉强挤出两个字,声音干得像砂纸在摩擦,“小苏……你,你先回去忙吧,后天会上见。”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完成这个握手的动作,然后飞快地松开,像是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好的,张主任再见。”苏晨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不疾不徐,从容镇定。每一步,都像踩在张爱国的心跳上。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张爱国还维持着那个送客的姿势,一动不动。
几秒后,他猛地缩回手,反手“砰”的一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门板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后瘫坐在了地上。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他却感觉浑身上下都在往外冒汗,衬衫紧紧地贴在后背上,黏腻得令人作呕。
他完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子弹,击穿了他的头颅。
他不是碰巧知道。
那张旧报纸,根本就是个幌子!是他精心设计好的,用来敲山震虎的工具!
张爱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金丝眼镜下的双眼,失去了所有的儒雅与从容,只剩下野兽般的恐惧。
他怎么会知道的?
这件事,当年做得天衣无缝。苏望山自己到死都以为是意外失足,被抓了个典型。所有的证据链都完美闭合,连纪委的审查都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十几年了,风平浪静,所有参与者都已高升或安然落地。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苏晨,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一到江州,就能精准地挖出这条早已被深埋的根?
张爱国忽然想起了那条他自以为高明的威胁短信。
“小心,别走了你父亲的老路。”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不是警告,而是一份自白书!是他亲手递给了苏晨一份地图,告诉他,你找对地方了,继续挖,下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蠢货!
张爱国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他太轻敌了。
他以为苏晨只是个有点背景、想快速上位的愣头青。赵海他们那套“捧杀”和“孤立”的组合拳,足以让他焦头烂额,知难而退。
可他错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愣头青,这是一匹从地狱里爬回来复仇的恶狼。他披着羊皮,用最无害的表情,说着最恭敬的话,却在不动声色之间,已经亮出了足以致命的獠牙。
不行,不能再等了!
张爱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发软地扑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了电话。
他要打电话给赵海,他必须告诉赵海,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他的手指因为颤抖,几次按错了号码。那串他烂熟于心的数字,此刻变得无比陌生。
“喂?”电话终于接通,传来赵海那略带一丝傲慢的声音,“哪位?”
“是我!”张爱国压着嗓子,声音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
电话那头的赵海愣了一下。“老张?你这声音怎么了?跟见了鬼一样。”
“比见了鬼还可怕!”张爱国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的骨头都是软的,“苏晨,他刚才来找我了。”
“找你?他去研究室干什么?”赵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和警惕,“你没跟他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我没说!是他说了!”张爱国几乎是吼了出来,“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滨江路的项目!他提到了苏望山!他还提到了……提到了林正雄!”
最后三个字,张爱国说得又轻又快,像是生怕被办公室里的空气听见。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赵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那份傲慢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代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说什么?他提了林老?他怎么会……”
“他假装是在旧档案里看到了一张报纸,上面有林老当年领奖的照片!”张爱国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像一个溺水的人,“他就是故意的!他是在告诉我,他全都知道了!赵海,我们都小看他了!那条短信,是我这辈子下的最臭的一步棋!”
赵海没有说话,但张爱国能听到他那边骤然粗重的呼吸声。
作为整个计划的策划者之一,赵海比任何人都清楚“林正雄”这个名字的分量。那是他们这个利益共同体能够起家的基石,也是绝对不能被触碰的禁区。
“他……他有证据吗?”赵海的声音干涩。
“我不知道!”张爱国烦躁地抓着头发,“但他既然敢这么说,就一定是有所依仗!他不是在试探,他是在宣战!”
“冷静点,老张,你先冷静点!”赵海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现在慌乱没有任何用处。他只是提了一句,没有拿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说明他手里的牌也有限。他这是在诈我们!”
“诈我们?”张爱国惨笑一声,“他已经成功了。我现在一闭上眼,就是他那张笑眯眯的脸。他才二十五岁啊,赵海!他的城府,比我们这些在官场里混了几十年的人还深!我们把他当成猎物,殊不知,我们才是被他盯上的那一个!”
赵海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张爱国已经方寸大乱。
“后天的会……”赵海沉声说,“他现在搞这么一出,就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好让他在协调会上顺理成章地立威。”
“不能让他开!”张爱国脱口而出,“绝对不能让他把这个会开成!一旦让他把公安和财政都捏在手里,我们就更拿他没办法了!”
“怎么阻止?通知都发出去了。秦书记那边盯着,我们现在跳出来反对,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我们有问题吗?”赵海反问。
张爱国颓然地靠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们已经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苏晨阳谋用得滴水不漏,所有的程序都合理合法。他们找不到任何理由去阻止这场会议。
办公室里,只有张爱国沉重的喘息声。
电话那头,赵海也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消化这个可怕的消息,也在飞快地思索着对策。
许久,赵海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凝重。
“老张,事情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更糟。”
“什么意思?”张爱国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我刚得到消息。”赵海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耳边低语,“就在昨天晚上,苏晨去见了周正国。”
“周正国?”张爱国一愣,那个公安系统里出了名的茅坑石头,又臭又硬,谁的面子都不给。苏晨去找他,不是自讨苦吃吗?
“他不是去自讨苦吃。”赵海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寒意,“他把周正国……说服了。”
“什么?!”张爱国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刚刚放下的心,瞬间被击得粉碎。
“周正国答应会全力配合后天的协调会。而且,苏晨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他把校园安保的漏洞当成了自己的首要任务。现在治安支队那边,已经把这件事当成头等大事在办了。”
赵海顿了顿,说出了最让张爱国遍体生寒的一句话。
“我们安插在周正国身边的人告诉我,周正国对苏晨的评价是……‘这个年轻人,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