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山区,晨雾未散。
废弃职业学校大门外两百米处,数辆喷涂着执法部门标志的越野车和厢式车已经就位。
身着黑色作战服、佩戴全套装备的执法人员迅速下车,拉起醒目的黄色警戒线,设置路障和临时检查点。
动作干练,神色肃穆。
周雪柔站在警戒线内,一身合体的执法制服,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恢复了往日执行任务时的冷静与锐利,只是眼圈下淡淡的阴影,透露出内心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
她正在对几名中队长布置任务,声音清晰而果断。
李广文从一旁的山路走来,隔着警戒线对她示意了一下。
周雪柔交代几句,便跟着李广文走向山坡。
半山腰,经过巧妙伪装的岩洞入口。
走进洞内,光线骤然变化。
几块大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芒,实时显示着无人机俯瞰的校园热成像画面、周边山林监控、以及学校大门外的执法布控情况。
空气中混合着电子设备、泥土和淡淡咖啡的味道。
秦川站在屏幕前,背对着入口,身姿挺拔。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休闲装,与周围充满技术感的指挥环境形成一种奇特的融合。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怎么感觉……”
周雪柔看着屏幕上清晰显示的校园内东瀛人蜷缩在建筑里的热源信号,以及外围严密的封锁线,语气复杂地开口。
“你像是在准备打一场持久战?就为了里面这几十个残兵败将?”
秦川缓缓转过身,脸上平静无波:
“持久战?不会太久。”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岩壁,看到更远的未来。
“我在等。等三口组收到他们前锋全军覆没的消息后,会派来的下一批,也是更大批的‘救兵’。”
周雪柔愣住了,秀眉微蹙:
“三口组……那是世界都有名的极道组织。”
“你为什么要主动去招惹这样的庞然大物?这不是为自己树立一个几乎不可能战胜的强敌吗?”
她的语气里除了疑惑,竟隐隐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秦川轻轻摇头,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
“不是我去招惹他们。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我。”
他看向周雪柔,眼神坦荡,“我去美国救我妈和小雨的时候,不得不干掉了他们在北美的负责人,‘影流’的影主。从那一刻起,血仇就结下了。”
“他们设下陷阱,想引我去东瀛送死。”
“人若不犯我,我自然不会主动生事。但既然惹到了我头上,把刀架在了我和我家人的脖子上……”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
“那我就不会客气。不仅要打断伸过来的爪子,还要顺着爪子,找到它的脑袋,给它一个永远记住的教训。”
周雪柔听着,心头微震。
她终于串起了之前的一些信息片段,明白了秦川这一系列雷霆手段背后的因果。一种后怕悄然掠过,自己之前,竟然想方设法要扳倒这样一个连三口组都敢正面硬撼、甚至图谋反击的男人?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和……荒谬。
秦川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声音平淡却带着某种警示的意味:
“任何站在我对立面,想置我于死地的人,我都不会留手。”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身边人的残忍。这条路上,没有中间地带。”
周雪柔别开视线,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转冷:
“你叫我来,不是就为了说这些来威胁我的吧?”
“当然不是。”
秦川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意的表情。
“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叫你过来,是有正事。”
“东瀛驻岛城总领事山田冈野,已经通过官方渠道找了吴市长,现在应该正在来这里的路上。”
“他们的目的,一是核实情况,二很可能想以‘领事保护’或‘人道援助’的名义,介入甚至带走里面的人。”
周雪柔神色一凛,恢复了职业状态:
“我该怎么做?”
“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剧本演。”
秦川走到一块显示学校平面图的屏幕前,用手指虚点着。
“山田冈野到了以后,肯定会要求接触里面的人,甚至送补给。让他联系。然后,你的人负责‘验明正身’。”
他条理清晰地部署:“对于里面的人,分两类处理。”
“第一类,像清水健这种,在‘红丸仓储’有明确职务记录、涉嫌犯罪的,直接以‘红丸仓储绑架贩卖案嫌疑人’的名义,当场依法逮捕。证据确凿,领事馆也无话可说。”
“第二类,那些潜入的武装分子,像冈本宏及其手下。他们多半没有合法入境记录,甚至是偷渡进来。对于这些人,”
秦川眼中寒光一闪,“不承认他们的东瀛国民身份。要求他们出示合法有效的身份证明和入境文件。”
“拿不出来?那就按‘非法入境、非法持有武器、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的不明武装分子处理。”
“东瀛领事馆想要介入?可以,让他们先提供官方文件,证明这些人的确是东瀛公民,并且解释他们为何会非法出现在我国境内、持有武器、并与重大刑事案件嫌疑人混在一起。”
周雪柔迅速消化着指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
这一手可谓刁钻狠辣,合法合规,却牢牢掐住了对方的七寸。
既能合法扣押重要嫌犯,又能将那些武装分子置于尴尬甚至非法的境地,极大限制领事馆的操作空间。
“我明白了。”
她点头,简洁有力地回答。
布置完任务,洞内沉默了片刻。
周雪柔转身准备离开,走到洞口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幽怨和自嘲,轻轻飘了回来:
“秦川,你知道吗?从第一次在山南监狱见到你……到现在,每一次你主动找我,似乎……都是在利用我,利用我的身份,我的职务,达到你的目的。”
秦川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近乎坦诚到残酷的语气回答:
“准确地说,雪柔姐,是相互需要,相互帮助。”
“你需要真相和正义,我需要你这身制服代表的规则和力量。我们各取所需,也……共同对付了一些真正的恶棍。不是吗?”
周雪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
是啊,如果没有秦川,她可能永远查不清父亲的一些事,也无法像现在这样,站在打击跨国犯罪的执法第一线。
这种复杂纠葛的关系,让她心乱如麻。
秦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还有……第一次联系你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你是周慕云的女儿。”
“如果知道,我或许……不会选择用那种方式接近你。”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周雪柔心中荡开层层涟漪。
她怔在原地,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监狱初见的那个落魄却眼神倔强的青年、后来他一次次看似利用实则也带来转机的交集、父亲的死带来的撕裂般的仇恨、仓库事件带来的震撼与自我怀疑……
如果,如果早知道身份,一切是否会不同?
他们或许不会是敌人,甚至可能……成为朋友?或者……更多?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莫名有些发烫,心头涌起一股混杂着酸楚、遗憾和某种隐秘悸动的复杂情绪。
她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驱散这些不该有的思绪,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岩洞。
回到学校大门外的警戒线内,清冷的山风让她脸上的微热渐渐退去。
她看着手下队员们忙碌而专业的身影,看着远处蜿蜒山路上隐约可见的车队扬尘,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私人情绪死死压入心底。
现在,她是周队长。即将面对的,是一场涉及外交、法律和暴力的复杂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