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儿还没散尽,窗外的鞭炮声从除夕夜的密集轰炸,变成了初五初六零星的、懒洋洋的脆响,像盛宴后意犹未尽的嗝。
阳光透过蒙着一层水汽的玻璃窗,在客厅的水泥地上投下暖融融的、有些变形发虚的光斑。空气里还残留着炖肉的腻香、瓜子花生的焦香,以及一种节日特有的、慵懒而停滞的气息。
林风穿着居家服,趿拉着拖鞋从自己房间出来时,差不多是上午十点。吕一不知道又猫到哪里去了,可能是在小房间“研究”他的新发现,也可能溜达去了楼下。父亲林建国坐在那张老旧的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好几个烟头,烟雾缭绕,将他沉默的脸笼得有些模糊。他没看电视,也没看手机,就那么干坐着,眼睛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眉心的川字纹比平时深得多,像用刀刻上去的。
母亲张芬在厨房。没有往常那种锅碗瓢盆欢快的碰撞声,只有水龙头开着,细细的水流声持续不断。
林风走过去,想接杯水,就看到母亲背对着门口,站在水池边,手里拿着一把青菜,却半天没动,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冬日的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斜射进来,照亮她花白的鬓角和微微发红的、有些浮肿的眼眶。
林风接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走到母亲身边。“妈?”他叫了一声。
张芬像是被惊了一下,肩膀一颤,慌忙抬起手,用手背在眼睛上快速地蹭了蹭,然后才转过身,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哎,小风醒啦?饿不饿?妈给你热点粥?”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笑容勉强得几乎挂不住,眼眶周围的红肿在光线下一览无余,显然是哭过,而且哭了不止一会儿。
“不饿。”林风看着她,目光平静,“怎么了?”
“没……没什么。”张芬下意识地否认,低头去摆弄手里的青菜,手指有些无措地揪着菜叶,“能有啥事,就是……就是昨晚没睡好,眼睛有点不舒服。”
林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嗒,嗒,嗒,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张芬在他平静的目光注视下,伪装很快溃不成军。她放下菜,又抬手抹了抹眼角,这一次,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她慌忙转身,拧紧水龙头,用围裙胡乱擦着脸,声音带着哽咽:“真没事……你别管……”
林风转身,看向客厅沙发上的父亲。林建国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抽烟的动作更用力了,烟雾喷出,将他整张脸都笼罩进去,看不清表情,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答案。
“爸。”林风走到客厅。
林建国这才慢慢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厨房门口压抑着哭泣声的妻子,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把还剩大半截的烟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你妈……”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话了,“……跟你二姨说了。”
林风眼神微动。他想起来了,初一下午亲戚走后,母亲确实说过要私下提醒二姨关于孙鹏辉工作可能有问题的事。看眼下这情形,提醒的效果显然不佳,甚至可能引发了更糟的后果。
“二姨不信?”林风问,语气没什么意外。以二姨王桂芳的性格和当时对“发财梦”的热衷,听进劝告的可能性本就微乎其微。
“信不信的……”林建国又摸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你妈是前天,就是初三晚上,偷偷给你二姨打了个电话,没敢说得太明白,就说现在外面骗子多,那种不认识的人让投钱的要特别小心,也问了问鹏辉在国外具体啥情况,让他多留心……”
他顿了顿,似乎回忆着妻子转述时的惊恐:“你二姨当时在电话里就不太高兴,觉得你妈是嫉妒她家鹏辉挣大钱,咒她家,说了几句难听的,就把电话挂了。”
这完全在林风的预料之中。
“然后呢?”林风追问。如果仅仅是这样,母亲不至于哭成这样,父亲也不至于如此愁闷。
林建国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林风,一字一句,声音干巴巴的,却带着一股寒意:
“昨天,昨天下午。你二姨……直接打电话到你妈手机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说鹏辉被人绑了。”
绑了?
饶是林风心性沉稳,听到这个词,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进展……比他预想的要快,也要更极端。
“绑了?”他重复了一遍,确认道。
“嗯。”林建国重重地点头,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说是那边……就是鹏辉那个什么‘公司’的人,直接联系到你二姨,用的还是鹏辉的手机打的电话。说鹏辉……挪用了公司的钱,或者是坏了公司的规矩,具体也没说清,反正是被扣下了。开口就要五十万,人民币。钱打到指定的账户,人就放。钱不到……就、就撕票。”
五十万。撕票。
冰冷的数字和更冰冷的词汇,像两把锤子,砸在这个刚刚还被年节暖意包裹的普通家庭里。
张芬这时也从厨房走了出来,眼睛红肿,用围裙角不停地擦着,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悔:“都怪我……都怪我……我要是不打那个电话,不多那句嘴,是不是就没事了?鹏辉是不是就没事了?他们是不是听见什么了?我是不是害了鹏辉啊……” 她越说越伤心,又哭了起来。
“瞎说什么!”林建国难得地提高了音量,呵斥了妻子一句,但语气里也充满了无力,“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鹏辉自己惹的事!那地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转向林风,继续道:“你二姨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她跟你二姨夫就是普通工人,前些年厂子不景气,攒点钱不容易,鹏辉出去估计也没往家里拿多少钱,还吹牛说要带他们发财……五十万,他们上哪儿弄去?把房子卖了都不一定够,还得快。”
“所以,”林建国吐出一口浓烟,“你二姨在电话里哭求,让你妈,还有我们这些亲戚,下午都去她家一趟。大家一起……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商量办法。无非就是两个字:凑钱。
在这个小县城,普通工薪家庭,五十万无异于天文数字。一家出一点,亲戚朋友都伸手,或许能凑个七七八八,但这年头,谁家也不宽裕,尤其是刚过完年。而且,这钱扔出去,能不能真的把人赎回来?赎回来的是个完整的人,还是……这些都是未知数。
张芬的哭泣,除了对侄子的担忧,显然也包含着对这笔巨额“债务”可能压到自己家头上的恐惧,以及更深的自责——她觉得是自己那个电话打草惊蛇,才导致了这场祸事。
林风看着陷入悲痛和愁苦的父母,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母亲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后背。动作有些生疏,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
“妈,别哭了。”他的声音不高,依旧平静,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能让人稍微定下心来的特质,“哭没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焦虑的脸,缓缓说道:
“下午,我跟你一起去二姨家。大家坐在一起,商量商量。”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父亲放在那里的烟盒,抽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慢慢转动着。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
“实在不行,就凑一凑。一家凑一点,先把钱给上。”
他抬起眼,看着母亲:“把人赎回来,最要紧。”
至于赎回来之后如何,那笔钱意味着什么,孙鹏辉到底卷入了什么事情,绑匪拿了钱是否真的会守信……这些更复杂、更黑暗的问题,他没有现在说。
眼下,对父母而言,对二姨一家而言,甚至对大多数亲戚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凑钱救人”。这是最朴素,也最直接的逻辑。
至于这逻辑背后隐藏着怎样狰狞的陷阱,以及该如何应对……那是需要他冷静思考,或许还要动用手头一些资源去处理的事情。
但现在,他只需要给惊慌失措的父母一个最明确的行动方向。
“对,对!小风说得对!”张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这次是混杂着希望的泪水,“先凑钱!把人弄回来再说!人回来就好!钱……钱总能慢慢还……”
林建国也重重地“嗯”了一声,脸上的愁容并未散去,但至少那令人窒息的茫然被打破了。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沉声道:“下午过去看看。咱们家……也尽量凑点。”
林风将手里那支未点燃的烟,轻轻放回了烟盒。
窗外,阳光似乎偏移了一些,光斑从地上移到了墙壁上。年节的喜庆祥和,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彻底撕碎,露出了生活冰冷而残酷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