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高速路口,空气里还残留着夜间的凉意,混合着汽车尾气的温热,形成一种黏稠的凝滞感。
四辆蓝白涂装的警车,如同四块沉默的礁石,稳稳地泊在紧急停车带上。警灯未亮,但那种无声的威严已经弥漫开来。七八名警察看似随意地站在车旁,装备齐全,目光锐利,站位却隐隐锁死了通往收费站匝道的辅路入口。
灰色轿车、两辆黑色SUV,这三辆未挂牌照的车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硬生生截停在了距离高速入口咫尺之遥的地方。
王队站在灰色轿车车头前,脸色铁青。他面前的张警督,比他略高一些,身形挺拔,脸上带着一种长期在一线打磨出来的、不容置疑的沉稳。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空气却紧绷得像要断裂。
“张警官,”王队的声音压着火气,手指点了点张警督手里的那份拘传令,“我们手续齐全!立案决定书、拘传证、协作函,该有的都有!跨省办案,我们也是按规定走的程序!你这样把人拦下,是什么意思?”
张警督将拘传令仔细折好,递还给王队,动作不疾不徐。“王队,手续我看过了,是齐全。”他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称得上客气,“但你也知道,带人离开我市,尤其是这种涉及经济犯罪的嫌疑人,我们市局有规定,需要核实情况,履行必要程序。现在,我们这边有案件需要林风配合,所以,他暂时不能离开S市。”
“你们的案件?”王队提高了音量,“什么案件?什么时候立的案?涉案情况是什么?我现在就要看手续!”
“具体案情,暂不方便透露。”张警督的回答滴水不漏,“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案件涉及我市重点企业,情况比较敏感,也符合紧急协查的情形。王队,都是为了工作,相互理解一下。你们的案子,可以按程序发正式协查函过来,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理解?我怎么理解?”王队上前半步,几乎要贴着张警督,“我们大老远从N省过来,人赃并获,手续完备,眼看着就要带回去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们也有案子?有这么巧的事?张警官,大家都是吃这碗饭的,别玩这些虚的!今天这个人,我必须带走!”
他的声音引来了周围几个本地警察的注意,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里,虽然没有进一步动作,但那种无声的压力瞬间增大。
张警督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那是一种“我已经给足你面子,但你别不识抬举”的冷硬。“王队,请注意你的言辞。我说了,我们有我们的案子,有我们的程序。我现在不是跟你商量,是正式通知你:林风,你们今天带不走。”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王队,看向灰色轿车后座那个模糊的人影,声音清晰而有力:“请配合我们的工作,让林风下车。否则,我们只能采取必要措施。”
“你!”王队气得额头青筋跳动。他从事经侦多年,跨省办案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过地方保护主义的推诿,遇到过手续不全的麻烦,但像今天这样,手续齐全、人已控制,却在最后关口被当地警方以如此强硬姿态硬生生拦下的,还是头一回!
这根本不是什么“配合调查”,这就是明抢!
他猛地转身,几步走回灰色轿车旁,一把拉开后车门,对着里面厉声道:“林风!下车!”
车内的两名便衣立刻看向王队,又看向车外严阵以待的张警督等人,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林风坐在中间,依然没什么表情。他抬起被铐住的双手,示意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慢慢地挪动身体,从车里钻了出来。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双手被铐在身前,这个姿势让他行动有些不便,但他站得很稳。
张警督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快速扫视了一遍,尤其在手腕的手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对旁边一名警察示意了一下。
那名警察立刻上前,却不是去解开手铐,而是站到了林风侧后方,隐隐隔开了N省那两名便衣。
王队也跟了过来,站到林风另一侧,与张警督形成了面对面的对峙姿态,林风则成了两人之间沉默的焦点。
“张警官,”王队咬着牙,一字一顿,“我再问最后一遍,你们到底放不放行?如果不放,我现在就给我们领导打电话,给你们省厅打电话!我倒要看看,你们S市的规矩,是不是大过了法律法规!”
张警督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点了点头:“请便。王队,你尽管打。不过我也提醒你,你们跨省拘传,虽然手续齐全,但根据《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二百四十六条,必要时,我们协作地公安机关可以派员协助执行,也可以根据情况,在核实案情后,决定是否立即移交。现在,我们认为有必要核实情况。”
他搬出了具体条款,语气平稳,却堵死了王队“不按规矩”的指控。
王队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死死盯着张警督,然后猛地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开始拨号。电话接通得很快,他压低声音,语速急促地汇报着情况,语气充满了憋屈和恼怒。
张警督没去管他,而是看向林风,语气比刚才略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腔调:“林风,我是S市公安局xx分局的张志刚。现在需要你配合我们调查另一宗案件,请你暂时留在我市。有没有问题?”
林风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摇了摇头:“没有。”
他的配合让张志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另一边,王队已经打完了电话,脸色更加难看。他走回来,将手机递向张志刚,语气带着一丝强行压下的怒意和隐隐的示威:“我们领导,要跟你说话。”
张志刚看了他一眼,接过手机,放到耳边:“喂,您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小,站在旁边的王队和林风都能隐约听到一些严厉的质问。大意无非是强调N省这边手续的合法性、紧急性,要求S市警方立即放行,配合兄弟单位工作云云。
张志刚静静地听着,等对方说完,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领导,您好。我是S市局xx分局的张志刚。情况我了解。但林风现在确实涉及我市正在侦办的一起重要案件,我们需要他留下配合。贵单位的案件,我们非常重视,也一定会全力协作,但按照程序,目前人不能带走。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通过正式渠道,将相关案件情况向贵单位通报。”
他不卑不亢,既没有顶撞上级领导的惶恐,也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只是牢牢守着“我们有案子,要走程序”这条线。
电话那头显然又说了些什么,语气更加严厉,甚至带上了命令的口吻。
张志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语气依然沉稳:“领导,您的指示我明白。但办案有办案的规矩,保护本地企业合法权益,维护我市经济秩序,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这件事,我需要向我们市局领导汇报,按我们的程序办。”
说完,他不再给对方继续施压的机会,直接将手机递还给王队:“王队,你们领导的意思我清楚了。但我的职责是执行我市局的指令。现在,请你们配合。”
王队接过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显然没料到,自己搬出省厅的关系,对方一个分局的警督竟然敢如此硬顶!
他带来的几个便衣也看出了形势不对,纷纷围拢过来,站在王队身后,眼神警惕地看着张志刚和他身后的警察。双方人数相当,但一方是客场作战、手续虽全却失了先机,另一方则是以逸待劳、占尽地主之利,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林风站在两队人马中间,被铐住的双手自然垂在身前,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王队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又扫过张志刚沉稳坚毅的侧影,最后投向远处高速收费站那几个模糊的轮廓。
耳边是压抑的争执和粗重的呼吸声,鼻尖是汽油和灰尘的味道。
他知道,这场拦截,才刚刚开始。
但主动权,已经不在N省来客的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