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尔的局势如同博斯普鲁斯海峡夏季的天气,看似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汹涌。大维齐尔成立的特别调查组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悄撒向与威尼斯和波斯往来密切的家族,艾莉芙的家族首当其冲。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昔日的盟友开始互相猜忌,宴会上的笑语背后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唐天河站在商馆顶层的密室里,墙上巨大的地图标注着最新的局势变化。
艾莉芙带来的关于希腊宠臣尼科洛斯的信息很有价值:此人出身于奥斯曼帝国境内的希腊裔贵族家庭,自幼接受古典教育,精通多国语言,以学识和辩才得到苏丹赏识,但对大维齐尔一味依赖陆军、与沙俄过分亲近的政策心存疑虑。
尼科洛斯认为这会导致帝国陆权膨胀、海权衰落,并可能引发与欧洲列强的直接冲突。他尤其欣赏威尼斯的文化和商业模式,私下里常以“新拜占庭人”自居。
“一个潜在的突破口……”唐天河沉吟道。强硬对抗调查绝非上策,最好的防御是主动制造新的平衡。他需要找到一个能让尼科洛斯产生共鸣,又能巧妙传递信息的渠道。
“此时,赛琳娜在威尼斯。”唐天河对林海说,“用最安全的线路给她发信。让她以‘威尼斯古典艺术与东方手稿收藏家’朱塞佩·马尔蒂尼博士的名义,与伊斯坦布尔的尼科洛斯大人建立‘学术通信’。
主题是……探讨拜占庭帝国后期的外交策略与地缘得失。第一批礼物,选几卷珍贵的拜占庭时期希腊文手稿复制品,要涉及帝国治理和边境安全的。”
“那艾莉芙女士家族这边?”林海问。
“让他们把容易查到的海外资产,特别是那些在威尼斯和亚历山大港的商栈和船队股份,尽快转入圣龙银行设在阿姆斯特丹的匿名信托账户。手续要干净,像正常的商业周转。”
唐天河吩咐道,“再调一批可靠的护卫,加强艾莉芙主要宅邸的夜间警戒,明松暗紧。”
几天后,一封盖着威尼斯印章、用优雅的拉丁文和意大利文书写的信,连同一个装着精美手抄本副本的檀木匣子,被送到了尼科洛斯在托普卡帕宫外的府邸。
信中以谦逊的学者口吻,表达了“马尔蒂尼博士”对尼科洛斯大人学识的仰慕,并就“古典帝国如何在强敌环伺下维持战略平衡”这一话题,请教他的高见。
信中并未直接提及当前政局,但引用了修昔底德关于“雅典的扩张导致与斯巴达的必然冲突”的论述,以及塔西佗对罗马边境政策的反思,字里行间透着对过度扩张和树敌过多的警示。
尼科洛斯收到信和礼物后,起初有些诧异,但很快被手稿的精美和信中深邃的见解所吸引。他饶有兴致地研读起来,并提笔用同样优雅的希腊文回信。
在回信中,他探讨了拜占庭帝国失去意大利和北非领地的教训,认为根源在于未能有效平衡陆海军力量、以及外交上的僵化。
他隐晦地批评了当今朝廷中某些“只知陆上争雄、忽视海洋利益”的短视行为,认为这正重蹈覆辙。通信就这样建立起来,双方都在学术的外衣下,小心翼翼地交换着对时局的看法。
几乎与此同时,波斯前线传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一支得到充足补给的波斯抵抗军,在首领卡里姆·汗的指挥下,利用复杂山地地形,成功伏击了一支为奥斯曼边境要塞运送补给的庞大车队。
抵抗军使用了一种可怕的燃烧武器,投掷出的陶罐在撞击后爆裂,粘稠的火焰四处飞溅,难以扑灭,将大量粮草、弹药和数十辆马车焚毁,守卫部队伤亡惨重。
逃回来的士兵心有余悸地描述,那火焰如同传说中的“希腊火”,但似乎更加猛烈。
消息传到伊斯坦布尔,主战派将领们群情激愤,纷纷指责大维齐尔的绥靖政策纵容了叛军,才导致如此惨重的损失。先前那些嘲笑“希腊火”过时的军械局官员,在朝会上被质问得哑口无言。
局势的突变,使得沙俄谈判特使亚历山大·沃尔科夫伯爵变得焦躁不安。奥斯曼方面的态度因为内部分歧和前线失利而变得强硬起来,和约前景黯淡。
一天傍晚,一位自称是沃尔科夫伯爵秘书的陌生人,通过复杂的中间人渠道,向唐天河发出了秘密会面的邀请,地点在金角湾一艘悬挂汉堡旗帜的商船船舱里。
唐天河权衡片刻,决定冒险一见。
船舱里,沃尔科夫伯爵失去了往日的矜持,他开门见山:“唐先生,目前的局势对我们双方都不利。奥斯曼人缺乏诚意,内部混乱。如果和谈破裂,边境冲突再起,对贸易路线是灾难。
沙皇陛下希望看到的是稳定,而不是无休止的消耗。”他顿了顿,蓝色的眼睛紧盯着唐天河,“我们了解到,您与……波斯的某些势力有联系,并且能提供一些……非凡的物资。
沙俄帝国需要更可靠的朋友和更直接的保障,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变局。您是否能考虑,向我国提供一些……更有力的支持?比如,某些特殊武器的制造技术,或者……更紧密的情报共享?”
唐天河心中冷笑,沙俄人这是想跳开奥斯曼,直接获取更先进的技术,甚至可能想利用他牵制奥斯曼。
他面上不动声色,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伯爵阁下,圣龙商会是商业组织,寻求的是互利共赢的贸易。
我们向客户提供符合其需求和预算的优质产品,并恪守商业保密原则。直接介入大国之间的政治博弈,并非我们的初衷,也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
会谈在谨慎而略带失望的气氛中结束。
但唐天河注意到,沃尔科夫的副手,一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年轻军官,在整个谈话过程中,目光多次扫过他随手放在桌上的一张标注着高加索地区等高线的地形图,似乎对地图上的细节极为关注。
就在唐天河思考如何利用沙俄人的焦虑和波斯前线的胜利进一步搅动局势时,伊斯坦布尔发生了惊天变故。
年迈的大维齐尔在一次御前会议中突然晕厥,被紧急抬回府邸,官方宣布其“积劳成疾,需长期静养”。苏丹随即任命海军大臣、以对欧态度强硬和推崇扩张海权着称的易卜拉欣帕夏暂代大维齐尔之职。
这位新上任的实权人物雷厉风行,上任第一天就宣布成立战时内阁,下令彻查导致前线失利的“泄密案”,并要求陆军向波斯边境增派两个军团的兵力,摆出强硬的进攻姿态。风向骤变!
消息传来的当天深夜,唐天河书房的门被急促敲响。林海带着一丝紧张禀报:“先生,沙俄特使沃尔科夫伯爵的马车就在后门,他请求立刻见您,说有极其重要的事情相商。”
唐天河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看到楼下阴影中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马车。沃尔科夫如此急切地深夜来访,甚至不顾外交礼仪和自身安全,可见奥斯曼的政局突变给了沙俄巨大的压力。
他放下窗帘,对林海点了点头:“请他到密室。另外,让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今晚恐怕不会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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