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沉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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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运营例会上那场“冰面”般的质询后,集团内部关于赵江河“静水深流、触及底线则寒意凛然”的印象愈发深刻。鑫联贸易的李部长在当天傍晚,果然带着一份详尽到近乎繁琐的整改报告和一份措辞沉痛的检讨书,敲开了赵江河办公室的门。报告数据清晰,方案具体,原因追溯到了具体岗位和流程节点,并提出了明确的制度修订建议。赵江河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平静地收下,批示“按方案严格执行,风控部跟进,下月例会上我要看到敞口消除的凭证”。

此事看似了结,但赵江河心里清楚,一两个具体问题的解决,不等于体系能力的提升,更不等于对集团整体运行状态的真正把握。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看报表,终究隔了一层。周正明当年“要用人,更要懂人懂事”的教诲,以及他自己在基层轧钢厂摸爬滚打的经验都在提醒他:真实的情况、深层的问题、人心的向背,往往藏在精心准备的汇报材料之下,藏在看似平稳运行的车间流水线之中,藏在普通中层和一线员工偶尔闪烁的眼神与欲言又止的话语里。

他需要一个更直接、更深入的触角。

几天后,赵江河向刘建业董事长做例行工作汇报。在汇报完林州项目谈判进展、试点工作深化安排以及近期风险事项处置情况后,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

“董事长,近期处理几起具体事项,我有个感觉。我们在上面定方向、作决策,依赖的是层层报上来的信息和数据。这些信息在传递过程中,难免会被过滤、加工,甚至‘美化’。有时候,问题只有到了爆发的临界点,或者被外部因素触发,才会被摆到桌面上。这种‘被动响应’的模式,效率低,风险大。”

刘建业从文件上抬起眼,看向他:“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抽出一到两周时间,暂时脱离日常事务性会议和审批,”赵江河清晰地说道,“带着一个小班子,下沉到下面几个主要的业务部室、生产车间、乃至一线班组去,做一次专题调研。不提前打招呼,不要预设路线,就是看、听、问。重点看看我们试点推行的一些新理念、新流程,在基层实际落地中遇到了哪些‘梗阻’;看看各业务板块在市场化运作中,除了报表上反映的,还有哪些真实的难处和风险点;也听听一线骨干和员工,对集团发展、对部门管理最真实的想法,哪怕是牢骚。”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不仅是查找问题,也是一次沟通。让基层知道,集团领导层在关注他们具体的工作场景,愿意倾听一线的声音。同时,也能验证我们很多政策和要求,是否符合实际,有没有‘空中楼阁’。”

刘建业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这个想法有道理。改革不能只在上面设计,更要到下面去检验。深入一线,掌握实情,才能避免决策脱离实际。不过,”他提醒道,“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搞得下面人心惶惶,也不要干扰正常生产经营。你是去了解情况、解决问题的,不是去挑刺的。”

“董事长放心,我明白。”赵江河郑重应下。

回到办公室,他立刻开始筹划。调研小组人员要精干:秦朗负责协调联络和记录;从战略规划部选一位熟悉业务但视角相对独立的年轻骨干;再从审计部(经过方处长和郑总监同意)借调一位精通流程但不直接参与业务审计的专员。他强调:“我们不是钦差大臣,是观察员、倾听者、问题收集者。多看、多听、少说,不轻易表态,不现场指挥。”

第一站,他选在了集团旗下历史最长、人员结构也最复杂的“重型装备制造公司”(简称“重装公司”)。这里既有传承多年的“大国工匠”精神,也面临着最严峻的市场竞争和转型压力,试点中的一些生产管理优化和成本控制措施在这里推行得磕磕绊绊。

他们没有通知公司领导班子,只在抵达前半小时,让秦朗告知了公司总经理。当赵江河一行穿着普通工装(赵江河要求大家都换上),出现在重装公司最大的结构件焊接车间门口时,正在开早会的车间主任和工段长们明显愣了一下。

“赵总?您怎么……”闻讯赶来的公司总经理老徐有些措手不及。

“徐总,不用紧张,我们就是随便看看,听听。”赵江河和他握了握手,语气平和,“你们忙你们的,我们跟着看看流程,有机会和老师傅们聊几句就行。”

接下来的三天,赵江河几乎泡在了车间里。他站在巨大的数控切割机旁,看工人操作,询问不同板材的切割参数和损耗率;他蹲在焊接工位边,看老师傅如何调整电流处理特殊焊缝,聊起如今年轻焊工培养的难点;他在装配线上,跟着一个减速箱的装配全程,记下了因为配件批次差异导致的多次调整和等待时间。

他参加了班组的班后会,听工人们吐槽新上线的“生产执行系统”反应慢、有些数据录入繁琐重复;他去了技术部的办公室,听中年工程师抱怨“项目奖金分配还是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挫伤积极性”,也听年轻技术员小心翼翼地说“想尝试一些新工艺,但申请采购实验材料流程太长,怕失败担责任”。

在一线,他看到了报表上看不到的细节:一台关键龙门铣的导轨磨损已近报警值,但更换备件因为采购流程周期长而迟迟未到;车间的物料配送仍有不少靠人力搬运和手写单据,效率低下且易错;老师傅的绝活和经验,大多停留在口口相传,缺乏系统的记录和数字化转化。

更让他深思的是一些无形的“墙”。技术部设计改进了一个工艺,能提高效率,但需要生产车间调整现有操作习惯,车间以“影响当期产出”为由推诿;生产车间反映某个外购件质量不稳定,但采购部表示“该供应商是集团集采目录内的,价格最优,更换供应商需要层层审批”。

这些都不是惊天动地的大问题,却像无处不在的砂砾,磨损着效率,消耗着士气,阻碍着变革的渗透。

赵江河很少说话,只是专注地听,认真地记,偶尔问一些细节。他的平静和专注,逐渐消解了工人们最初的拘谨和顾虑,开始有人大着胆子说些实在话。甚至有位快退休的老钳工,在休息时凑过来,指着车间角落里一堆用塑料布盖着的旧机床说:“赵总,那些是咱厂当年的‘功勋床子’,现在精度不行了,但有些特殊活儿还离不了。厂里说要处理掉,我们舍不得,也怕真处理了,有些绝活儿就断了根。您说,这‘老宝贝’和‘新效率’,咋整?”

赵江河看着老师傅眼中混合着骄傲与担忧的神情,郑重地点了点头:“老师傅,您提的这个问题,很重要。我会记下。”

三天后,离开重装公司时,赵江河的笔记本上已密密麻麻。他没有召开大会发表意见,只是和公司班子简单交换了看法,肯定了他们应对市场的努力,也指出了观察到的几个具体瓶颈,建议他们先就“新旧设备衔接与技工传承”、“跨部门协作效率”两个议题,组织内部讨论,拿出初步方案。

调研还在继续。下一站是市场化程度更高的“现代服务业投资事业部”,那里又有不同的问题:业绩压力下的短期行为苗头、激励机制的公平性质疑、团队文化建设薄弱……

每一次沉潜,都让赵江河对“集团”这个庞大机体的真实脉动有了更切肤的感知。他看到的,不只是问题和困难,更有基层员工未被激发的潜能、中层干部在夹缝中寻求突破的焦灼、以及那些在报表数字背后鲜活的人与事。

回到办公室,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赵江河独自整理着调研笔记,脑海中的拼图逐渐完整。这些问题,孤立看都是“小事”,但串联起来,却指向了集团在迈向真正市场化、现代化管理过程中必须穿越的深水区:如何平衡传承与创新、效率与质量、短期业绩与长期能力、顶层设计与基层活力。

他知道,这次“沉潜”收获的,将不仅仅是向董事长汇报的素材,更是他接下来推动更深层次、更系统性变革的底气与方向。水面之下的暗流与礁石已然清晰,接下来,便是如何引领这艘大船,稳妥而坚定地调整航向,驶向更开阔水域的时候了。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这双脚沾满基层泥土的“沉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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