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林带着那份凝聚了数据智慧和内部摸排心血的材料奔赴省城。赵江河坐镇北钢,表面平静地处理着日常事务,签署文件,主持会议,视察生产线,甚至抽空去看了一次儿子小宇在幼儿园的演出。但只有秦朗能感受到,赵书记身上那种如弓弦绷到极致的沉静,以及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冷电般的光芒。
北钢内部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一部分人,尤其是一线职工和真心希望北钢好的干部,依然沉浸在全集团大会带来的振奋和二维码溯源试点成功的喜悦中,干劲十足。而另一部分人,特别是与旧有利益网络关联较深的少数中高层,则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魂不守舍。那位采购处长“带病”返回岗位后,工作异常“积极”,事无巨细都要请示汇报,试图表现自己的“忠诚”与“担当”。It部门那位关键人员也变得前所未有的“配合”,推动线上采购平台测试的效率高得惊人。
但秦朗和张跃的数据小组反馈,这些人的“积极”背后,数字痕迹却暴露了更多异常:采购处长返回前几日,其配偶账户有一笔来源不明的大额资金存入,随即又迅速转出;那位It人员则在近期频繁删除旧邮件和聊天记录,并试图以“系统优化”为名,接触更核心的数据服务器日志。
山雨欲来前的压抑,弥漫在集团总部的空气里。连顾曼都察觉到了丈夫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以及家属区里某些老邻居闪烁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叹息。她只是把家收拾得更整洁,饭菜做得更可口,晚上陪着儿子时,尽量不流露出自己的不安。
三天后的傍晚,赵江河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关于高速棒材改造项目技术方案的报告,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骤然响起。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了一眼号码,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江河同志,我是省纪委第三监察室的李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而陌生的声音,“根据上级部署和工作需要,我们调查组将于明天上午九点抵达北钢集团,就有关问题开展进一步核查工作。请通知集团党委,做好必要配合。具体情况,调查组抵达后会与你们正式沟通。”
电话很简短,公事公办,没有透露任何具体细节。但赵江河知道,周铁林送去的材料起作用了。省纪委的行动,从秘密初核转为了正式进驻调查!
“明白。北钢集团党委坚决服从组织决定,全力配合调查组工作。”赵江河沉稳回应。
挂了电话,他立刻让秦朗通知所有党委常委,半小时后召开紧急常委会。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赵江河没有隐瞒,直接传达了省纪委调查组即将进驻的消息。
“该来的,总会来。”赵江河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常委的脸,“这是对我们北钢的一次全面检验,也是清除毒瘤、轻装上阵的必经过程。我在这里表个态:我个人以及本届党委班子,坦荡无私,坚决拥护和配合上级组织的调查。要求各位同志,也必须端正态度,实事求是,主动配合,绝不允许有任何隐瞒、阻挠甚至对抗调查的行为。这是政治纪律!”
李卫民脸色有些发白,但很快镇定下来:“我同意赵书记的意见。配合调查,说明情况,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我们自己负责。”
王劲松扶了扶眼镜:“我们要做好干部职工的思想工作,稳定情绪,相信组织会查明真相。”
周铁林更是挺直腰板:“纪委将全力保障调查组工作,同时也会加强内部监督,确保调查期间集团秩序稳定。”
孙浩、刘启明等人也纷纷表态支持。张援朝则更关心职工层面的影响,表示工会会做好解释沟通。
会议简短而高效,统一了班子面对调查的基本态度和原则。散会后,赵江河留下了周铁林和李卫民。
“李总,周书记,调查组这次来,恐怕不会是小打小闹。”赵江河语气沉重,“涉及到的领域,可能会比较深、比较广。我们要有心理准备。生产不能乱,经营不能停,这是底线。李总,你多费心,盯紧生产和安全。周书记,你负责全程对接和保障,既要配合好,也要注意保护我们的干部,特别是那些坚持原则、可能受到不公对待的同志。”
两人郑重点头,都感到了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消息无法完全封锁。第二天一大早,省纪委调查组即将进驻北钢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厂区。各种猜测、惶恐、期待、乃至幸灾乐祸的情绪交织涌动。办公楼里,许多人行色匆匆,面色紧张;车间里,工人们一边操作设备,一边低声议论。
上午九点整,三辆黑色轿车驶入北钢集团总部大院。以第三监察室主任李明为组长的省纪委调查组一行八人,表情严肃地下了车。赵江河带领全体党委常委在门口迎接。
没有过多的寒暄,调查组直接进入工作状态。在简短的见面沟通会后,调查组随即宣布了初步工作安排:封存部分财务和采购历史档案;约谈相关岗位人员;调阅党委会、总经理办公会等会议记录;并要求北钢纪委提供前期调查掌握的所有材料。
雷厉风行,锋芒毕露。
调查组入驻的当天下午,那位不久前还异常“积极”的采购处长,在第二次被约谈后,就没有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紧接着,It部门那位关键人员也被带走问话。总部分公楼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人人自危,又人人观望。
赵江河的办公室,成了最繁忙也最安静的地方。他需要处理正常的集团事务,需要应对调查组随时可能提出的要求或问询,更需要稳定内部日益浮动的人心。秦朗几乎寸步不离,高效地处理着各种信息流转和指令下达。
晚上,赵江河很晚才回到家。顾曼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端上热了又热的饭菜。小宇已经睡了。昏黄的灯光下,夫妻相对无言,但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内心的波澜。
“会……很难吗?”顾曼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很轻。
赵江河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阵痛难免,但结果是好的。为了厂子,也为了咱们这个家能在这里真正安稳下来,这一步必须走。”
顾曼点点头,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是最好的安慰。
调查进行到第三天,开始触及更深的层面。调查组约谈了刘启明,就那几笔异常往来的历史情况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询问。紧接着,一位已经退休多年、但曾在关键位置任职的前集团领导,也被请回北钢协助调查。风声越来越紧。
第四天,一个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情况出现了:调查组约谈了不是别人,正是总经理李卫民。虽然事后李卫民如常工作,但这个消息本身,就足以在北钢高层引发一场心灵地震。李卫民在北钢经营三十年,根深蒂固,如果连他都……
各种流言和猜测达到了顶峰。有人私下议论,赵书记这是要“清洗”老北钢人;也有人说,李总可能只是配合调查,了解情况;更有人悲观地认为,北钢这次恐怕要彻底“伤筋动骨”了。
赵江河面对这些暗流,表现得异常镇定。他照常主持生产调度会,听取高速棒材改造的进展汇报,甚至亲自去了一趟二维码溯源生产线,给正在加班调试系统的张跃和技术团队打气。他的平静,像一块压舱石,在一定程度上稳住了局面。
然而,就在调查组进驻的第五天,一个爆炸性的消息突然从省城传来,不是通过正式渠道,而是以小道消息的方式,如同野火般在北钢和省内相关圈子蔓延开来:
省发改委下属某处处长、曾与北钢有多项业务往来的干部张某,被省纪委监委采取留置措施!据传,其问题严重,涉嫌在多个重大项目审批和资金分配中收受巨额贿赂,其中就包括与北钢相关的部分!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终于劈开了笼罩多日的沉沉雾霭。张某这个名字,北钢许多老人都不陌生。他与那位已经被调查组盯上的退休前领导,关系密切。
所有人都意识到,调查的风暴,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北钢内部,开始向上游、向更关键的权力环节蔓延!真正的雷霆,正在省城上空积聚,而北钢,正处于这场风暴的中心。
赵江河接到秦朗的紧急汇报时,正在审批一份文件。他放下笔,走到窗前。夕阳如血,将庞大的厂区染上一层肃穆的金红。
他知道,决战时刻,真的到了。接下来的一两天,将是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关键。而他和北钢,能否在这场雷霆洗礼后获得新生,答案即将揭晓。他拿起手机,给周铁林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密切关注,保持沟通。”然后,他转身,对肃立在旁的秦朗平静地说:
“通知食堂,今晚给加班的同志,包括调查组的同志们,准备点热汤面。天冷,别饿着肚子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