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示教育大会的效果比预想的更强烈。
接下来的三天,纪委办公室的门槛几乎被踏破。有来主动说明问题的,有来检举揭发的,还有来打探风声的。周铁林和他的同事们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周六上午,就在赵江河准备带小宇去科技馆时,一个紧急电话打了进来。
“书记,有情况。”周铁林的声音里带着不同寻常的严肃,“物资管理处处长王海波,刚才来纪委主动投案了。”
赵江河放下手中的儿童水壶:“什么性质的问题?”
“涉及一批废旧设备处置,和钱向前有关。电话里说不方便,您最好来一趟。”
二十分钟后,赵江河出现在纪委办公楼。小宇被临时托付给了邻居——好在顾曼今天去参加出版社的书展,不在家。
周铁林的办公室里,王海波正低头坐着。这位五十出头的处长,在北钢干了三十年,从仓库保管员一步步做到处长,向来以谨慎着称。此刻的他脸色苍白,双手紧握,指节都泛白了。
“王处长,你把刚才说的情况,再向赵书记汇报一遍。”周铁林示意道。
王海波抬起头,看到赵江河,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羞愧:“赵书记,我……我对不起组织的培养,我犯了错误。”
“具体说说。”赵江河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
“是2019年的事。”王海波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当时集团决定处置一批淘汰的机床设备,大概有三十多台。按照程序,应该公开拍卖。但钱向前副总找我,说有一家民营公司想买,价格可以给高一点,让我直接处置给他们。”
“你照做了?”
“一开始我拒绝了,说这不符合规定。”王海波的声音有些发抖,“但钱副总说,这是为了集团利益,那家公司答应每台加价百分之二十。而且……而且他说,这件事办好了,年底的评优评先他会考虑我。”
在诱惑和压力面前,王海波妥协了。他绕过公开拍卖程序,以“协议转让”的方式,将那批设备卖给了钱向前指定的公司——后来他才知道,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钱向前的外甥。
“总价多少?”
“评估价是两百四十万,实际成交价是两百九十万。对方多给了五十万。”王海波低下头,“这五十万……钱副总说,二十万留给处里做活动经费,三十万……他拿走了。”
“处里这二十万怎么用的?”
“一部分发了奖金,一部分搞了团建活动。”王海波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承认,我当时有私心。想着处里同志辛苦,发点奖金鼓舞士气,而且这是‘额外收入’,不走大账,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周铁林冷冷地问,“全处二十多个人,人人有份,这叫没人知道?”
王海波的头更低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这几年,我每天都在后悔,睡不好觉。特别是看到刘志强出事,看到审计组进驻,我就知道……瞒不住了。”
“所以你来主动投案?”
“是。”王海波抬起头,眼眶发红,“赵书记,周书记,我知道自己犯了严重错误。该怎么处理我都认。我只求组织看在我主动交代的份上,给……给我个改过的机会。我女儿今年高考,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爸是个……”
他说不下去了。
赵江河沉默良久。王海波的问题,和刘志强有相似之处,又有不同。相似的是都在压力或诱惑面前丧失了原则;不同的是,王海波是“被动”卷入,而且有主动投案的情节。
“除了这件事,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没有了,我保证没有了。”王海波急切地说,“就这一件。这几年,我每天都战战兢兢,哪里还敢再做错事。”
“那二十万的支出明细,有记录吗?”
“有,我有私账,都记着。每一笔都清楚。”王海波从包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我带过来了。”
周铁林接过笔记本,翻开看了看,然后递给赵江河。上面确实详细记录了每一笔支出:张三奖金多少,李四加班费多少,处里聚餐花了多少,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看着这个笔记本,赵江河的心情复杂。一个犯了错误的人,却又如此细致地记录着错误——这矛盾背后,是良知的挣扎,是悔恨的折磨。
“王处长,”赵江河合上笔记本,“你的问题,纪委会按规定处理。但你能主动投案,如实交代问题,这是正确的选择。功过分开,组织会综合考虑。”
“谢谢书记,谢谢……”王海波的声音哽咽了。
“你先回去,配合纪委把情况说清楚。工作暂时停职,但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出来。”
送走王海波,周铁林关上门:“书记,您看这事怎么处理?”
“按程序办。”赵江河说,“主动投案,可以从轻,但不能免处。不过王海波这个案子,给我们提了个醒——钱向前的问题,比我们想象得还要严重。”
“是的。而且我怀疑,类似的问题不止这一件。”周铁林分析道,“钱向前分管物资、设备这么多年,经手的资产处置、采购项目数不胜数。如果每个项目都这样操作……”
“那就不是几百万的问题了。”赵江河接话,“可能是几千万,甚至上亿。”
两人对视一眼,都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铁林,立即组织力量,对钱向前经手过的所有重大项目进行全面梳理。”赵江河当机立断,“特别是资产处置、大宗采购、工程建设这些容易出问题的领域。人手不够就从审计处、财务处抽调。”
“是。但书记,这样一来动静就大了,恐怕会……”
“恐怕会引发更大的震动?”赵江河接过话,“震动就震动!既然要刮骨疗毒,就不能怕疼。钱向前虽然已经立案审查,但很多问题可能还没暴露。我们要借这次审计,把他留下的毒瘤彻底挖出来。”
周铁林重重点头:“我明白了。书记,还有个情况。我们调查发现,钱向前退休前半年,突然密集地签批了一批合同,都是和他亲属、朋友有关的公司。当时很多人觉得奇怪,但碍于他是领导,没人敢问。”
“退休前的‘最后疯狂’。”赵江河冷笑,“抓紧查,一件件落实。”
---
从纪委办公楼出来,已经中午了。
赵江河回到家时,小宇正和邻居家的孩子在客厅玩积木。看到他回来,小宇飞奔过来:“爸爸!阿姨说你去上班了,周末也要上班吗?”
“爸爸有点急事。”赵江河抱起儿子,“现在爸爸回来了,下午带你去科技馆,说话算话。”
“耶!”小宇开心地欢呼。
哄儿子午睡后,赵江河在书房里给顾曼打电话:“曼曼,书展怎么样?”
“挺好的,见到几个老同事。”顾曼的声音轻快,“对了,江河,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今天在书展上,我遇到了一个……有点奇怪的人。”
赵江河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人?”
“一个中年男人,自称是做文化产业投资的。他说听说我要开书店,想跟我合作,可以投一大笔钱,占小股份。”顾曼顿了顿,“我拒绝了,说就是开个小店,不需要投资。但他很坚持,说可以给我最优厚的条件。”
“他有没有说怎么知道你要开书店的?”
“问了,他说是在出版社听说的。但我觉得不太对劲——出版社的人怎么会随便透露这种事?”
赵江河的眼神冷了下来。又是这种“巧合”。棒材厂出事,王海波投案,现在又有人找上顾曼。
“曼曼,书店的事,暂时全面停止。不要看店面了,不要联系出版社了,什么都不要做。”
“这么严重吗?”顾曼有些惊讶。
“可能比我们想的严重。”赵江河沉声道,“有人想通过接近你来接近我。这个时期,我们要格外小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明白了。那我这几天就在家陪小宇,哪儿也不去。”
“辛苦你了。”赵江河轻声说,“等这段特殊时期过去,一切都会好的。”
挂断电话,赵江河走到窗前。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王海波的投案,是警示大会的直接效果,也是审计风暴深化的信号。但与此同时,暗处的力量也开始动作了——试图通过家属来施压、来试探、来寻找突破口。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方是审计组、纪委和他,要揭开盖子、清除毒瘤;另一方是既得利益者、**分子和他们背后的关系网,要掩盖真相、逃避惩罚。
而顾曼和小宇,成了这场战争中最脆弱的环节。
赵江河握紧了拳头。他不怕明刀明枪的斗争,但最恨这种针对家人的下作手段。
不过,对方越是这样,越是说明他们怕了,说明审计和反腐触及了他们的痛处。
“那就来吧。”赵江河轻声自语,“看看到底是谁,扛不住这场风暴。”
窗外的天空,终于落下了第一滴雨。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