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书房内的炭火,似乎也驱不散那自纸条和毒干粮上蔓延开的寒意。张懋半倚在榻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锐利,如同受伤后更加警惕的猛虎。太医确认,所下之毒并非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药,而是一种来自草原的慢性毒草研磨的粉末,少量服用只会引起眩晕呕吐,但若长期摄入,则会逐渐侵蚀脏腑,令人体弱多病,最终不治。下毒者显然意在警告和削弱,而非立刻取其性命,这更显其阴险与对局势的掌控欲。
林逸肃立一旁,手中拿着那支绑过纸条的弩箭仔细端详。箭是军中常见的制式弩箭,并无特殊标记,但箭簇打磨得异常锋利,箭杆笔直,显然是精心挑选甚至特制的。
“能接触到本将军饮食,又能悄无声息地将警告射入书房窗外……”张懋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此人必在帅府之内,且职位不低。韩勇已暗中排查今日当值及能接近厨房、书房区域的所有人等,暂无头绪。”
“将军,此人既是内鬼,必然极其谨慎。常规排查,恐难见效。”林逸放下弩箭,目光冷静,“下官以为,与其大海捞针,不如……引蛇出洞。”
“如何引?”张懋身体微微前倾。
“对方投毒警告,是怕我们继续深入探查黑狼部与闫家勾结之事。”林逸分析道,“那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故意放出风声,而且要放一个他无法坐视不管、必须再次行动来阻止的‘风声’。”
张懋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假意要有大动作?”
“正是。”林逸点头,“我们可以故意泄露一个‘绝密’军情:将军您因中毒需静养,但已决定三日后,派遣韩副将领精锐千人,携带新到的‘秘密火器’,突袭黑狼部在鹰嘴崖的集结地,一举捣毁其巢穴!此消息,只在帅府核心层及负责此次行动的将领中‘秘密’传达。”
“然后,静观其变?”张懋明白了林逸的用意。
“对。若内鬼得知此‘计划’,他必然要设法将此情报送出,或再次采取行动破坏。无论他选择哪种方式,我们都能抓住他的尾巴!”林逸语气笃定,“同时,我们可暗中加强帅府及几个关键人物的护卫,尤其是韩副将和……下官。对方若想破坏行动,最直接的方法,便是除掉执行者或‘秘密火器’的研制者。”
张懋沉吟片刻,手指在榻沿轻轻敲击:“此计可行,但需周密布置,确保韩勇和你之安全。也要防备对方将计就计,反设埋伏。”
“将军放心,柳乘风及其手下擅长隐匿与反制,可暗中布置。我们只需演得逼真,耐心等待。”林逸道。
计议已定。张懋“强撑病体”,于次日清晨召集韩勇、几位心腹将领以及林逸,在书房内进行了一场气氛“凝重”的密议。张懋“透露”了来自京城的密令,要求尽快解决黑狼部威胁,并展示了林逸“研制成功”的“新式火器”的“惊人威力”(实际上是经过精心伪装、内里只是普通火药的演示品),最后“艰难”地决定,三日后由韩勇带队执行突袭。整个过程中,门窗紧闭,守卫森严,营造出绝密的氛围。
消息“不经意”地从某个参与密议的将领口中,在帅府内极小的圈子里“泄露”出去。林逸和韩勇的住处,明显增加了护卫,且两人出入更加谨慎,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流逝。第一日,风平浪静。第二日,依旧没有异常。林逸甚至有些怀疑,内鬼是否过于谨慎,或者已经识破了他们的计策。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工坊,一方面是为了“演出”忙于准备“秘密火器”的假象,另一方面,他确实在争分夺秒地试验他的“新式火器”。经过无数次小心调整配方和封装方式,他初步制成了一种稳定性尚可、威力远超普通火药的“加强版炸药包”。虽然引信方式还很原始(需要明火点燃),且投掷距离有限,但用于定点爆破或防御工事,已然足够。他还尝试制作了外壳更薄、内装混合了松脂硫磺的燃烧物的“陶罐火雷”,威力虽不如炸药包,但燃烧猛烈,可用于制造混乱。
柳乘风则如同彻底消失,带着风影卫融入了镇北城的阴影和城外的风雪中,监视着一切可疑的动静。
第二日夜,子时将至。风雪再次呼啸起来,吹得工坊窗户呜呜作响。林逸正在灯下绘制一张“磁性探杆”的改进草图,忽然,窗纸被极轻微地叩响了三下,两短一长。
是柳乘风约定的紧急信号!
林逸立刻吹熄大部分灯烛,只留一盏小油灯,迅速走到门边,低声道:“进来。”
柳乘风如同鬼魅般闪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他眼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锐利的兴奋。
“公子,有动静了!”柳乘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帅府马厩负责草料的老刘头,半个时辰前,借口家里婆娘急病,向管事告假出府。我们的人暗中跟着,发现他并未回家,而是绕到城西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在神像座下塞了个东西,然后匆匆离开。我们的人等了一会儿,果然有个穿着普通、但脚步沉稳的汉子进去取走了东西。我们的人分成两路,一路继续跟那汉子,一路打开老刘头留下的东西查看,是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张绘制着帅府内部简图、标注了韩副将和林主事您住处及巡逻间隙的纸条,还有一行字:‘三日后,鹰嘴崖,千人,新火器。速决。’”
内鬼果然上钩了!老刘头!一个在帅府干了十几年、老实巴交的马夫!
“取东西的汉子呢?”林逸追问。
“跟到了城南‘老陈皮货铺’的后院,那汉子进去了,再没出来。皮货铺已经暗中被我们的人围住。”柳乘风道,“看来,这皮货铺就是他们在城内的一个联络点。”
“不能打草惊蛇。”林逸沉吟,“老刘头只是传递消息的小卒,皮货铺也可能是中转站。真正的幕后主使和与黑狼部联络的渠道,很可能还在后面。放长线,看他们如何‘速决’。”
“明白。我已经安排好了,对皮货铺和老刘头都只监视,不惊动。看看谁会来取这份情报,或者……谁会在我们‘行动’前,采取‘速决’措施。”柳乘风道。
林逸点点头,心中已有计较。对方得知“三日后突袭”的消息,必然会采取行动。要么通知黑狼部提前设伏,要么在城内破坏“秘密火器”或刺杀执行者。无论是哪种,都给了他们顺藤摸瓜的机会。
“公子,还有一事。”柳乘风又道,“派去鹰嘴崖附近监视的兄弟传回消息,黑狼部集结的人数比预想的要多,而且……他们似乎在搬运一些沉重的大木箱,从地形看,不像普通的粮草辎重。结合公子之前关于‘阴雷匣’的推测,恐怕……”
林逸心头一凛。黑狼部果然在准备大杀器!而且可能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数量!
“知道了。告诉兄弟们,务必小心,以自身安全为重,摸清箱子的存放地点和守卫情况即可,不要靠太近。”林逸叮嘱。他需要更确切的情报,来评估威胁等级,并制定应对之策。
第三日,平静得有些诡异。帅府内外,一切如常。韩勇依旧在“紧张”地调兵遣将,做出发的准备。林逸的工坊“戒备森严”,不时有士兵搬运着蒙着油布的“神秘物件”进出。老刘头照常喂马,皮货铺照常营业。
然而,在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汹涌。柳乘风的人回报,皮货铺在后半夜曾有一辆来自城外的马车短暂停留,卸下几个麻袋后迅速离开。麻袋被搬进了皮货铺。风影卫的人冒险潜入查探,发现麻袋里装的是……淬毒的匕首、精巧的弓弩、以及几包成分不明的粉末!
对方果然选择了在城内“速决”!目标是破坏“秘密火器”和刺杀关键人物!
“他们很可能在‘行动’前夜,也就是今晚动手。”林逸与张懋、韩勇再次密议,“皮货铺是武器中转站,动手的人可能已经潜伏进城,或者……就是皮货铺里的人。”
“那就今夜收网!”张懋眼中杀机毕露,“韩勇,你带人包围皮货铺,务必活捉主事者!林主事,你的工坊和住处是对方首要目标,需设下陷阱,引君入瓮!”
“下官已有所准备。”林逸点头。他的工坊和住处周围,早已被柳乘风带人布下了层层暗哨和机关。
入夜,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镇北城早早实行了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
子时三刻,正是人最困倦之时。数道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从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靠近林逸所在的工坊小院。他们行动敏捷,配合默契,显然都是好手。
然而,就在第一名黑影翻上院墙,准备跃下的瞬间,墙头几块看似松动的砖石突然翻转,露出下面锋利的铁刺!黑影猝不及防,脚下一滑,闷哼一声跌落墙内,触发了更多的绊索和铃铛!
“有刺客!”暗处传来厉喝,火把瞬间燃起,将小院照得亮如白昼!柳乘风带领的风影卫和埋伏的边军精锐从暗处杀出,弓弩齐发!
翻墙而入的刺客共有六人,反应极快,见埋伏已现,毫不恋战,立刻向外突围,手段狠辣,用的正是皮货铺里发现的淬毒兵刃。但他们显然低估了埋伏的力量和柳乘风等人的身手。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搏杀后,三名刺客被当场格杀,两人重伤被擒,只有一人凭借高超的轻功和诡异的烟雾弹,侥幸脱出包围,向城南方向逃窜。
“追!”柳乘风岂容他逃走,亲自带人紧追不舍。那刺客慌不择路,最终竟一头撞进了早已被韩勇带重兵围得水泄不通的“老陈皮货铺”!
皮货铺内,掌柜的和两名伙计正在焦急等待消息,见到浑身是血的同伙撞进来,心知不妙,正要反抗或销毁证据,已被破门而入的官兵一拥而上,牢牢制服。在皮货铺的地窖里,搜出了尚未送出的密信、与黑狼部联络的信物、大量金银,以及……一份名单!
名单上,赫然记录着镇北城内数名中低级军官、吏员的名字,其中就包括马夫老刘头,甚至还有一名在张懋身边负责文书的中书舍人!而在名单末尾,有一个用特殊符号标记的名字,旁边备注着: “北院大王特使,俟机而动。”
北院大王?林逸听到这个称呼时,心中一震。这不是大周的官职,而是北方草原霸主——北辽的官职!北辽朝廷分南北两院,北院大王掌管兵马,权势滔天!难道,闫世勋和黑狼部背后,竟然有北辽的影子?!
几乎同时,柳乘风押着那名重伤被擒、经过简单救治的刺客头目前来。此人甚是硬气,起初一言不发。但当柳乘风将那份名单摆在他面前,并指出“北院大王特使”时,他的眼神终于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说出来,给你个痛快。否则,镇北城大牢里的手段,你应该听说过。”柳乘风的声音冰冷如铁。
在死亡和残酷刑罚的威胁下,刺客头目终于崩溃,断断续续地交代:他们确实是受“北院大王特使”指挥,潜伏在镇北城多年,平时以皮货铺为掩护,搜集情报,发展内线。此次接到命令,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朝廷对黑狼部的清剿,并设法破坏或夺取“新式火器”的样本和制作方法。他们的上线,正是名单上那位中书舍人!而那位“特使”,行踪诡秘,连他们也没见过真容,只知近期会在边境某处与闫世勋及黑狼部头人会面,商定最后的行动计划——里应外合,攻破马鬃镇,劫掠互市,并趁机在边军内部制造更大混乱,为北辽可能的南侵创造条件!
惊天阴谋!远超预想!这已不是简单的边将谋逆或部落劫掠,而是涉及敌国、意图动摇国本的巨大危机!
消息火速报与张懋。张懋听闻,惊怒交加,立刻下令按名单抓人,彻底清洗内部。同时,将这一重大变故,以六百里加急密报送往京城!
雪夜擒鬼,虽然成功揪出了内鬼网络,避免了一场针对己方的暗杀破坏,但揭开的真相,却让所有人心情沉重。北辽的阴影,如同更浓厚的阴云,笼罩在北疆上空。
而距离假定的“突袭日”,只剩下不到一天。真正的威胁,来自鹰嘴崖的黑狼部,以及那背后若隐若现的北辽黑手。
“将军,”林逸站在帅府大堂,看着墙上地图,语气凝重而坚定,“内患已除,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黑狼部集结即将完成,北辽特使可能已在途中。我们……不能等他们准备好。”
张懋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与忧虑,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林主事所言极是。传令:全军戒备!鹰嘴崖之敌,必须在其与北辽勾结成型之前,予以雷霆打击!韩勇!”
“末将在!”
“点齐兵马,带上林主事赶制的新家伙,今夜子时,提前出发!目标——鹰嘴崖!”
“得令!”
风雪夜,擒鬼方毕;烽火将起,火器待鸣。北疆的命运,将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迎来决定性的转折。
(第五百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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