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暗流狂涌,棋落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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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寒风,裹挟着皇城特有的肃杀与压抑,无声地席卷过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广场。皇帝的精神似乎比前两日略好了一些,午后小憩后,正由两名近侍太监搀扶着,在暖阁外的廊下缓缓踱步,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院中几株覆雪的松柏。

御前掌印大太监魏安,一位须发皆白、侍奉皇帝超过四十年的老人,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不远处。他面容平和,眼神却深邃得仿佛能容纳整个宫闱的沧桑。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低品级宦官服色、面容普通、毫不起眼的小太监,低着头,捧着几份刚整理好的、无关紧要的各地祥瑞贺表,碎步走近,在距离魏安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垂首等候。

魏安目光微扫,见是平日负责整理外省普通奏章文书的小太监德福,便示意他近前。德福是魏安早年随手提拔的一个勤恳老实、家世清白的小宦官,平日在司礼监外围做些琐事,从不多言。

德福将文书轻轻放在廊下的矮几上,动作规矩。就在他转身欲退时,脚下似乎被尚未完全融化的薄冰滑了一下,身形一个踉跄,手中本已放下的文书被带落了几份,散在地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德福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跪地捡拾。

魏安眉头微皱,但见其确实是无心之失,且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文书,便摆了摆手:“罢了,小心些便是。”

“谢魏公公!谢魏公公!” 德福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将文书拢起。就在他低头整理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惊魂未定般的细微颤音,急促而含糊地低语了一句:“魏公,奴婢方才整理旧档,偶然看到一份前朝旧档的索引残片,提及当年云……云统领失踪前后,似乎与漕运有些牵扯,后来那案子不了了之,档案也残缺了……奴婢愚钝,只是觉得,近来通州、漕运闹得厉害,不知是否……”

他的话没说完,仿佛自知失言,立刻惊恐地闭了嘴,将文书匆匆叠好,深深一躬,几乎是小跑着退了下去,仿佛生怕再多留一刻。

魏安站在原地,脸上古井无波,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听到。但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波澜掠过。云统领……前朝旧案……漕运……不了了之……通州……

他侍奉皇帝近五十年,历经两朝,对数十年前那场牵连甚广、最终却被刻意尘封的宫闱秘事,自然有所耳闻。那是一位惊才绝艳却结局凄凉的年轻侍卫统领,其失踪一直是先帝晚年的一块心病,也是当今陛下登基后不愿多提的禁忌。此刻,一个外围的小太监,竟会“偶然”看到相关残档,还在这个敏感时机,“无意间”透露给自己……

魏安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司礼监值房的方向,随即恢复平静。他缓步走到皇帝身边,如同往常一样,准备搀扶皇帝回内休息。

皇帝却忽然停下脚步,似是随意地问道:“魏安,方才那小太监,神色慌张,所为何事?”

魏安躬身,声音平稳:“回皇爷,是整理文书的小太监德福,不慎滑了一下,惊扰了皇爷,老奴已训斥过了。”

“哦。” 皇帝应了一声,没再多问,继续缓缓踱步。但魏安敏锐地察觉到,皇帝那空茫的目光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郁和……疑虑。

风起于青萍之末。一句看似无心、实则精心设计的话语,如同一颗投入帝王心湖的石子,尽管微小,却足以在敏感多疑的君王心中,漾开难以平息的涟漪。陈矩埋下的那颗“钉子”,开始悄然发挥作用。

与此同时,赵恒王府的密室中,气氛同样凝重,却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锐气。

李把总提供的密写册子,已被赵恒、林逸和老吴反复研究、推敲。册子上记载的几处刘衡一党的秘密据点,被重点圈出。其中三处位于京城内,看似普通的货栈或民宅;两处在京郊,伪装成庄园或寺庙;还有一处,竟然在京营大校场附近,是一间隶属于某位中阶军官名下的、用于存放“私人物品”的仓库。

“刘衡胆子不小,竟敢把窝点安在军营眼皮底下。” 赵恒手指点着地图上那个位置,冷笑,“不过,此地守卫必然森严,且一旦惊动,容易打草惊蛇。我们先从城内和京郊这几处入手。”

林逸指着册子上一处位于城西“福来货栈”的标注:“李把总这里注明,此处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子夜前后,会有‘特殊货物’交接,且交接时货栈后方角门守卫会短暂换岗,存在约半柱香的空隙。今日是腊月十七,昨夜应有交接。我们可以趁下次交接前,设法潜入探查,若能拿到他们交接的实物证据,比如带有北辽标记的货物,或者记录交接的底单,将是铁证。”

“不错。” 赵恒点头,“但需万分小心。石猴伤势未愈,‘夜猫子’殉职,我们人手吃紧。此次行动,贵精不贵多。” 他看向林逸,“林逸,此次探查,你可有把握?需知其中凶险。”

林逸目光坚定:“王爷,我对现代……呃,我是说,我对一些潜入、侦察的技巧和理念有所了解,或许能派上用场。且我对整个案件脉络最熟,知道该找什么。请王爷允我一同前往,由石猴或穿山甲从旁协助即可。”

赵恒沉吟片刻,最终点头:“好!就由你和石猴负责城西福来货栈的探查。穿山甲带另一组人,去查京郊南边那处‘慈云庵’的庄田,那里据说是刘衡一个情妇的产业,李把总怀疑也是藏匿赃物之处。记住,只探查,不接触,不惊动!拿到证据或确认情况即可撤回!老吴,你统筹接应,并确保李把总的绝对安全!”

“是!” 众人领命。

然而,就在赵恒分派人手、准备展开秘密调查的同时,刘衡府中,却是一片阴云密布,杀机四伏。

刘衡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如同一头困兽。李正清的弹劾虽被暂时压下,但朝野议论纷纷,压力巨大。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陈矩传来密令,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李瘸子(李把总)的家人!可李瘸子早年家破人亡,妻儿老小早已离散,音讯全无,仓促之间,去哪里找?!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刘衡对着垂手而立的心腹将领咆哮,“连几个大活人都找不到?!要你们何用!”

“提督息怒!” 一名心腹硬着头皮道,“属下已加派人手,顺着当年可能的线索在京城及周边暗查。只是……时隔多年,确实难寻。陈公公那边催得急,是不是……想想别的办法?” 他意有所指。

刘衡眼中凶光一闪:“别的办法?” 他明白心腹的意思,找不到真的,就“制造”假的!伪造人证,诬陷李瘸子家人已被赵恒灭口,或者干脆伪造几个“李瘸子家人”出来,指认赵恒!

但这风险太大了!一旦被戳穿,就是欺君大罪!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另一名负责监视王府外围的军官匆匆进来,低声道:“提督,王府那边有新动静。今日午后,王府有几辆看似普通的采买马车出城,但赶车的人和随行护卫,似乎都是生面孔,且路线有些蹊跷,不像去寻常的庄子或集市。”

“哦?” 刘衡精神一振,“跟上了吗?”

“跟了,但他们很警觉,在城外绕了几圈,我们的人怕打草惊蛇,没敢跟太紧,最后……跟丢了。” 军官低下头。

“蠢货!” 刘衡气得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赵恒肯定在搞鬼!他手里一定有李瘸子,或者在找别的证据!不能让他得逞!” 他眼中狠色毕露,对心腹将领道:“调一队绝对可靠、面孔生的好手,换上便装,给我暗中盯死王府出来的每一条线!特别是通往京郊方向的!一旦发现他们的人去接触可疑地点或人物,不要犹豫,立刻……”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现场处理干净,做成江湖仇杀或者盗匪劫掠的样子!记住,绝不能留下任何跟我们有关的痕迹!”

“是!属下明白!” 心腹将领眼中也闪过厉色,领命而去。

刘衡喘着粗气,坐回椅中,端起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却无法浇灭他心中熊熊燃烧的恐惧与杀意。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后退是万丈深渊(陈矩的抛弃和朝廷的清算),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哪怕这生机需要用更多的鲜血和罪恶来浇灌。

夜幕,再次降临。京城内外,三股强大的暗流——赵恒的秘密调查、陈矩的宫中构陷、刘衡的疯狂反扑与灭口——如同三条隐于黑暗的毒蟒,吐着信子,向着各自的目标悄然进发。而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乃至国朝走向的终极博弈,其最血腥、最惨烈的章节,已然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掀开了第一页。林逸与石猴即将踏上的探查之路,注定不会平静。而那本用血泪写就的密写册子,究竟是打开胜利之门的钥匙,还是引向更危险陷阱的诱饵,答案即将在接下来的暗夜行动中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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