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如一道灰色的闪电,掠过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精准地落入皇城西北角一座不起眼偏殿的窗内。那里,烛火通明,人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焦灼。
一名身着内侍服饰却眼神锐利的汉子,熟练地解下鸽腿上的细小铜管,倒出卷成微粒的纸条,恭敬地呈给坐在上首之人。
那是一个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穿着紫色团花宦官袍服的中年人,正是如今实际掌控皇城防务与内廷信息的御马监掌印太监,曹正淳。他是三皇子生母曹贵妃的远房族亲,更是三皇子在宫廷内最得力的爪牙和耳目。
曹正淳展开纸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蝇头小楷写就的密报。细长的眼睛里,寒光一闪而过,随即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好,很好。” 他的声音尖细而平缓,却让殿内侍立的几名心腹内侍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果然如殿下所料,这丧家之犬,还真有几分狡兔三窟的本事。城南……‘通源货栈’?”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索命的更鼓。“能在那等绝境下逃生,还能迅速找到如此隐蔽的落脚点,看来,咱们这位闲散王爷,还有那个姓林的商贾,手底下倒是有些能人。尤其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子和其同伙……查清楚来历了吗?”
呈递纸条的汉子躬身道:“回公公,那女子轻功极佳,剑法凌厉,行事果决,不似寻常护卫。其同伙中有一使弓箭和分水刺的高手,武功路数诡异,疑似江湖中人。但具体身份,尚未查明。货栈表面属于一个山西来的布商,背景干净,平日并无异状。”
“江湖中人?山西布商?” 曹正淳冷笑,“不过是层皮罢了。能预先埋伏在密道出口,还能在咱们的人眼皮子底下把人救走,这绝不是临时起意。对方早有准备,而且……对我们的行动似乎有所预判。要么是咱们中间出了岔子,要么就是对方的情报能力,远超预估。”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毕露:“不管是谁,既然露了头,就别想再缩回去。传令给‘黑鸠’,让他亲自带一队精锐的暗卫,配合五城兵马司南城指挥使,以搜查‘王府逃犯’及‘敌国细作’为名,给咱家把城南那片坊市,特别是那个‘通源货栈’及周边三里,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筛一遍!记住,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尤其是赵恒和林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手下凛然应命,迅速下去安排。
曹正淳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丝鱼肚白,喃喃自语:“王爷啊王爷,您可真是命硬。不过,天亮之后,这京城……可就再没有您的藏身之地了。殿下的大业,不容有失。”
……
秘密货栈,地下暗室。
林逸在汤药和自身顽强生命力的作用下,昏睡了约两个时辰后,再次醒来。腿上的伤口依旧疼痛,但已不像最初那般撕心裂肺,更多的是火辣辣的肿胀感和缝合处的紧绷感。他发现自己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躺在铺着厚实被褥的床上,房间虽小,但整洁,墙壁是坚固的石砌,点着一盏光线柔和的油灯。
他尝试动了动右腿,一阵刺痛传来,但脚趾似乎还能活动,这让他稍微安心。看来苏婉清的及时处理和那位老郎中的医术,保住了这条腿。
“你醒了?” 轻柔的声音从门边传来。苏婉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和一小碟酱菜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棉布衣裙,洗去了烟尘与血迹,青丝简单绾起,虽然眉眼间仍有挥之不去的倦色,但气色比昨夜好了许多。她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林逸的额头,“嗯,烧退了。感觉怎么样?饿了吧?先喝点粥。”
看着苏婉清如此细致自然的照顾,林逸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暖意和歉疚。“婉清,辛苦你了。我没事,伤口好多了。” 他接过粥碗,温度刚好,米粥熬得稀烂,带着淡淡的清香。
“柳大侠找来的那位老先生说,你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要静养数日,饮食要清淡温补。这粥里加了些补气血的药材。” 苏婉清在一旁坐下,看着他慢慢喝粥,眼神复杂,“昨夜……真的很险。”
“多亏了你和柳兄。” 林逸咽下一口粥,真诚道,“若非你们及时赶到,我和王爷恐怕已遭毒手。婉清,你是怎么……说服柳兄,又怎么有勇气亲自涉险的?” 他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苏婉清一个深闺女子,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苏婉清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并非一时冲动。你离京前留下的安排,柳大侠平日与我通消息时透露的京城暗流,都让我隐隐不安。当王府遇袭、全城封锁的消息传来时,我就知道,你定然身处险境,且常规渠道已无法联系。”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你既将‘风影卫’的部分信任托付于我,我便不能坐视。至于勇气……或许,只是不想后悔。”
不想后悔。简单的四个字,却蕴含着千言万语。林逸心中一颤,握紧了手中的粥碗。
“王爷和柳兄呢?” 他转移话题,压下心头的波澜。
“王爷在隔壁房间休息,他肩上伤口不深,已处理过,主要是心力交瘁。柳大侠出去安排查探线索和联络事宜了,应该快回来了。” 苏婉清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柳乘风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风尘之色,但眼神锐利。“林公子醒了?正好。” 他走到床边,压低声音,“情况有些不妙。我们可能暴露了。”
林逸和苏婉清同时心头一紧。
“怎么回事?”
“我今早派去外围警戒的兄弟发现,附近几条街巷出现了不少生面孔,虽然装扮成贩夫走卒或闲汉,但步伐眼神不对,像是在摸排什么。而且,五城兵马司南城指挥所那边,突然加强了集结,虽然名义上是例行操演,但时间点太巧。” 柳乘风沉声道,“更重要的是,我们设在皇城附近的一个观察点,凌晨时分看到有御马监的信鸽频繁进出,方向似乎……指向这边。”
“御马监……曹正淳!” 林逸立刻联想到了这个关键人物,“他是三皇子在内廷的头号心腹,掌管皇城部分防务和侦缉。如果是他注意到了这里,那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立刻转移吗?” 苏婉清急问。
柳乘风摇头:“现在转移风险更大,外面眼线密布,我们带着受伤的林公子和王爷,目标太大,很容易被咬上。这个据点经营多年,有多条隐秘出口和藏身地窖,结构复杂,短时间内对方想要彻底搜查清楚也不易。我的建议是,先隐蔽起来,启动应急方案,同时加紧我们之前的计划。”
林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柳兄说得对,仓促转移不可取。对方只是怀疑和摸排,未必确定我们就在这里。当务之急,一是彻底隐匿踪迹,二是尽快将我们的‘反击’启动,搅乱局势,让对方无法全力追查我们。”
他看向柳乘风:“柳兄,联络北疆和散播消息的事情,安排得如何了?”
“已经启动。” 柳乘风道,“通往北疆的紧急信道已经启用,我们会将王爷的亲笔密信、部分证据线索副本、以及我们对陛下昏迷和三皇子阴谋的分析,通过最可靠的渠道,以最快速度送往镇北侯处。同时,京城内和通往各大州府的‘谣言’种子已经撒下,真真假假,涉及三皇子结党营私、陷害兄弟、甚至与北方敌国暧昧不清的种种‘疑点’,会像瘟疫一样慢慢扩散。但需要时间发酵。”
“时间……” 林逸眉头紧锁,“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对方不会给我们慢慢发酵的机会。必须再加一把火,制造一个更轰动、更无法掩盖的事件,把水彻底搅浑,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甚至引发他们内部恐慌或行动失误。”
“你有什么想法?” 赵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换了一身普通的深蓝色布袍,脸上疲惫未消,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锐利,显然刚才在门外已经听了一会儿。
“王爷。” 林逸示意苏婉清扶自己稍微坐直一些,“我在想,如果三皇子党羽真的与北方的草原王庭有勾结,那么在这个夺嫡的关键时刻,他们最需要什么?除了内部的清洗和舆论控制,恐怕还需要外部的‘保障’或‘承诺’,以应对万一陛下醒来,或者其他边军可能的干涉。”
赵恒走到床边坐下:“你是说,他们可能会有更进一步的卖国行为?比如,签订密约,许诺割地、赔款、开放边市,甚至……借兵?”
“很有可能!” 林逸肯定道,“而且,如此重要的密约或沟通,必然会有信使往来,或者有关键的中间人、信物。如果我们能截获这样的证据,或者……抓住这样一个关键的中间人!”
柳乘风眼中精光爆射:“林公子的意思是,主动出击,设伏抓捕可能存在的敌方信使或密使?”
“风险太大。” 赵恒沉吟,“我们人手不足,情报也不完全,如何知道他们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联络?”
“所以我们不能被动等待。” 林逸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们要给他们创造一个‘机会’,或者利用他们可能存在的‘漏洞’。柳兄,你之前说,查到那个可能与军械走私有关的商队,背后有皇亲国戚的影子,且可能与草原有联系。这个商队,或者其背后的关键人物,会不会就是他们的一条联络线?甚至,在此时局下,被赋予新的秘密使命?”
柳乘风若有所思:“极有可能!那个商队名叫‘隆昌号’,东家姓胡,表面上是关外皮货和药材大商人,实际上与几位勋贵府邸往来密切,其中就包括三皇子的舅父,承恩公府!我们一直怀疑他是白手套。如果三皇子一方真要与草原王庭进行绝密沟通,通过这种有‘正当’往来掩护的商队,是最隐蔽的方式之一!”
“盯死这个‘隆昌号’和胡老板!” 林逸斩钉截铁,“尤其是近期,有无异常的人员进出京城,有无接收或发送特别的货物、信件。甚至……可以尝试,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派人渗透进去,或者收买其核心人员!”
“此事交给我。” 柳乘风重重点头,“‘风影卫’中正好有兄弟擅长此道,与关外行商也有过接触。我立刻去安排。”
“还有,” 林逸看向赵恒,“王爷,您手中关于那批军械流向的线索,以及任何可能与三皇子党羽通敌相关的蛛丝马迹,请全部交给柳兄。我们要拼凑出一张尽可能完整的图,找到最可能的突破口。”
赵恒点头:“我会立刻整理出来。” 他看向林逸,目光中带着赞赏与担忧,“林逸,你伤势未愈,切莫过度劳神。大局谋划离不开你,但你也要先保重自己。”
“王爷放心,我心中有数。” 林逸笑了笑,随即看向苏婉清,“婉清,你那边也要小心行事。接触那些官宦家眷时,务必以自身安全为第一,只需播下怀疑的种子即可,切勿深谈,更不要暴露我们的藏身点。”
苏婉清颔首:“我明白。我会借探讨诗词、关心时疫等名义,旁敲侧击。”
计划在紧迫感中迅速细化,每个人都有了明确的方向。然而,他们都知道,这是在刀尖上跳舞,是与时间赛跑,更是与掌握着强大国家机器的对手进行一场极度不对等的生死博弈。
就在柳乘风准备离开房间去具体布置时,一名“风影卫”成员匆匆来到暗室入口,敲响了约定的警示信号,声音急促!
柳乘风脸色一变,迅速打开暗门。
那名成员气息不稳,急声道:“头儿!外面情况不对!五城兵马司的人突然开始封锁坊市出口,一队队官兵持械进入,挨家挨户盘问搜查,说是奉上命捉拿王府刺客同党!已经快到我们这条街了!带队的是南城指挥使本人,他身边还跟着几个穿便服但气息阴冷的高手,疑似宫中暗卫!”
来得这么快!
暗室中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曹正淳的动作,比他们预想的还要迅猛、还要果决!
“启动一级隐匿预案!所有人,进入深层地窖,封闭所有次要通道!” 柳乘风当机立断,眼中寒光凛冽,“林公子,王爷,苏小姐,请立刻随我来!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杀机,已至门外!
而他们手中反击的网,才刚刚开始编织。
是束手就擒,还是在这绝境之中,觅得那一线反杀之机?
答案,将在接下来的每一刻,用智慧、勇气与鲜血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