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厚重、带着土腥味和淡淡霉腐气息的黑暗,如同实质的液体,将狭窄的渗水暗道彻底填满。目不能视,只有触觉、听觉和被无限放大的嗅觉,在支撑着意识。
暗道低矮,最窄处仅能容人蜷缩爬行。粗糙的岩壁和湿滑的淤泥摩擦着身体,每一次挪动都异常艰难。冰冷的地下水浸透了衣衫,寒意刺骨。上方土层隐约传来的爆炸与喊杀声,如同地狱传来的回响,逐渐变得沉闷、遥远,最终被更清晰的心跳与喘息取代。
林逸被苏婉清半拖半扶着,在黑暗中艰难前进。右腿的伤口在挤压和用力下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痛呼。苏婉清一手用力抓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在前方摸索探路,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呼吸也急促,但动作始终稳定。她不能停下,更不能倒下。
赵恒在前面开路,动作虽不如柳乘风敏捷,但同样坚定。他小心地避开可能坍塌的土块和尖锐的岩石,不时低声提醒后面的苏婉清和林逸:“小心头。”“右边有凹坑。”“前面要拐弯。”
最后面是那名搀扶“灰隼”进来的“风影卫”成员,此刻只有他一人。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他所在的方向传来。他在为死去的兄弟“灰隼”哀恸,也在为未知的前路和身上的职责而强撑。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半炷香,也可能是一个时辰。黑暗和重复的爬行动作几乎让人麻木、崩溃。空气越来越污浊稀薄,胸口开始发闷。林逸感到一阵阵眩晕,伤口失血加上缺氧,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前面……有光!” 最前方的赵恒忽然低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一丝极其微弱、带着水汽反光的灰白,在绝对黑暗的前方勾勒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轮廓。是出口!枯井的井口!
希望如同强心剂,注入每个人濒临极限的身体。他们拼尽最后的力气,向着那抹微光挪去。
出口比想象的更狭窄,被枯藤和碎石半掩。赵恒小心地拨开障碍,探出头去观察。外面天色昏暗,似乎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又或者是阴云密布的白天。细雨无声飘落,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气息。借着微光,勉强能看出这是一处荒废多年的院子,断壁残垣,杂草丛生,枯井位于院子最偏僻的角落。
确认暂时安全后,赵恒率先爬出,然后回身将几乎虚脱的林逸拉了上来。苏婉清紧随其后,最后是那名“风影卫”成员。
重新接触到虽然阴冷但新鲜的空气,几人都贪婪地大口呼吸着,任由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冲刷着身上的泥污和血腥气。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失去同伴的悲痛,交织在一起,让气氛沉重而沉默。
林逸靠坐在湿漉漉的井沿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一半是冷,一半是剧痛和脱力。苏婉清立刻脱下自己半湿的外衫,裹在他身上,然后警惕地环顾四周。这处荒宅似乎久无人迹,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猫的嘶叫,更添荒凉。
那名“风影卫”成员,代号“山猫”,是个精悍的年轻人,此刻红着眼睛,哑声道:“王爷,林公子,苏小姐,此地不宜久留。‘灰隼’大哥拼死回来报信,追兵很可能已经知道附近有密道出口,很快就会搜索过来。我们必须立刻去三号备用点。”
三号备用点,是柳乘风预案中的一个绝对隐蔽的安全屋,位于南城另一片更复杂混乱的棚户区深处,表面是一个收留孤儿和孤寡老人的小小“慈幼院”,实则是“风影卫”一处极秘密的庇护所,知道的人极少。
赵恒点头,看了一眼几乎无法行走的林逸,果断道:“山猫,你和我轮流背林公子。苏小姐,你跟紧我们,注意警戒。”
“我……我能走。” 林逸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右腿一阵剧痛,根本无法受力。
“别逞强。” 苏婉清按住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的腿伤不能再恶化。” 她看向赵恒和山猫,“麻烦王爷和这位兄弟了。”
赵恒不再多言,和山猫一起,用找到的破木板和布条简单做了个担架,将林逸小心地抬上去。他们必须趁着天色未明(或阴雨掩护),尽快穿越这片荒芜区域,进入人员复杂的棚户区。
雨丝渐渐变密,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冲刷着泥泞的小路,也暂时掩盖了他们的踪迹。赵恒和山猫抬着林逸,苏婉清持剑在后警戒,一行人在废墟和荒草间艰难穿行。
沿途,他们看到了远处“通源货栈”方向升起的浓烟,即使在雨幕中依旧醒目。火光虽已被雨水浇灭大半,但那滚滚黑烟,如同不散的冤魂,昭示着那里曾发生的惨烈战斗与牺牲。
山猫死死咬着嘴唇,眼中恨意滔天,脚下却走得更快。
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穿越了大片荒地和沟渠,他们才终于看到了那片低矮、杂乱、污水横流的棚户区边缘。雨天的清晨,这里依旧有早起拾荒的人影晃动,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炭和腐烂垃圾的气味。
“慈幼院”在棚户区最深处,靠近一条臭水沟,是一排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围着破损的篱笆。院子里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屋檐下呆呆地望着雨幕,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正在生火煮着稀薄的菜粥。
山猫上前,与老妇人低声说了几句暗语。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迅速扫了一眼担架上的林逸和后面的赵恒、苏婉清,默默点了点头,转身颤巍巍地推开了一间看似堆放杂物的偏房。
偏房内里别有洞天。地面有暗门,通向一个比之前货栈地窖更宽敞、干燥的地下室。这里甚至有简单的床铺、桌椅、炉灶和更多的储备物资,通风也更好。显然是经营多年、准备充分的安全屋。
将林逸小心安置在铺着干净被褥的床上后,赵恒和山猫才松了口气,累得几乎瘫倒在地。苏婉清则顾不上休息,立刻检查林逸的伤口。幸好,包扎并未在爬行中完全脱落,伤口虽然因浸水和挤压有些红肿,但并未开裂,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她重新清洗上药,动作依旧轻柔而稳定。
老妇人(后来知道是“慈幼院”的负责人,也是“风影卫”早年退休的暗桩,人称“孟婆婆”)默默地送来热水、干净衣物和热粥。她的目光在赵恒脸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什么也没问,只是低声道:“这里安全,外面有我们的人看着。几位放心休养。” 说完便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他们。
喝下热粥,换上干衣,身体渐渐回暖。但气氛依旧凝重。
“柳大侠……不知是否安全脱身。” 赵恒打破了沉默,眉宇间忧色重重。柳乘风是他们的核心战力,更是“风影卫”的灵魂,如果他出事,打击将是致命的。
山猫红着眼睛:“柳头儿武功高强,定能脱身。只是……‘灰隼’大哥他……” 他说不下去,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林逸靠在床头,虽然虚弱,但大脑已经重新开始运转。“灰隼”用生命换来的警报,以及他临死前的话,在脑中反复回响。“走漏了……可能摸到这附近了……”
“我们内部,可能真的出了问题。” 林逸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通源货栈’的暴露,太突然,太精准。对方先是地毯式搜查无果,然后突然强攻,显然是确认了目标就在里面。若非‘灰隼’拼死报信,我们恐怕已经……”
赵恒脸色阴沉:“你是说,‘风影卫’或者我们信任的人里,有内奸?”
“不一定是有意投敌的内奸。” 苏婉清轻声道,她已经处理完林逸的伤口,坐在床边,“也可能是无意中泄露了痕迹,或者……被对方用我们不知道的方式监控了。比如,王爷之前说的,那个报信说‘永丰当铺’发现逆党的小兵……”
林逸点头:“对!那个小兵!他的出现,恰好引走了‘黑鸠’和大部分兵力,让我们躲过了第一次深度搜查。现在看来,那很可能不是巧合,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试探!如果我们当时慌乱转移,或者对那个小兵的消息做出异常反应,都可能直接暴露!对方在‘打草惊蛇’,而我们……差点就惊了。”
这个推断让几人背后泛起寒意。对方的手段,不仅狠辣,而且阴险周密,步步为营。
“此外,” 林逸继续道,“‘灰隼’带回来的情报,说他们发现了我们的一个联络点,顺藤摸瓜……对方的情报能力,渗透能力,恐怕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强。柳兄外出布置监控‘隆昌号’,会不会也已经处在危险之中?”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更沉。
就在这时,地下室入口的暗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一短。是孟婆婆。
山猫迅速开门。孟婆婆端着一碗新煎好的汤药进来,低声道:“外面有我们的人传回消息。柳头儿……受了伤,但脱身了,正在另一处安全点处理伤势,暂无大碍。他让我们暂时在此隐蔽,没有他的信号,绝不要外出或联络任何人。另外……”
孟婆婆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柳头儿还让人带回一句话——‘隆昌号’有异动,胡老板今日凌晨天不亮时,亲自押送一口小箱子去了城南码头,上了一艘标着‘曹记’的货船,那船……一个时辰前已经离港,往通州方向去了。同行的,还有两个扮作伙计、但举止不像中原人的汉子。”
曹记!又是曹正淳的产业!
“箱子?什么样的箱子?” 赵恒急问。
“说是紫檀木的,不大,但很沉,胡老板亲自抱着,不离手。” 孟婆婆道。
“紫檀木箱……很沉……不是金银,就是书信、印信之类的重要物品!” 林逸眼中精光一闪,“往通州方向……通州是漕运枢纽,连接大运河,北上可至北疆边境!这箱子,很可能就是要送往草原王庭的‘信物’或‘密约’!”
“必须截住它!” 赵恒霍然起身,“如果真是通敌卖国的铁证,绝不能让它流出京城!”
“可是,” 山猫担忧道,“柳头儿受伤,我们人手严重不足,那艘船有曹记背景,恐怕也有高手护卫。而且通州方向,沿途关卡恐怕都已得到关照……”
“硬抢不行,会打草惊蛇,我们也未必有胜算。” 林逸迅速思考,“但我们可以‘借力’。”
“借谁的力?” 苏婉清问。
林逸看向赵恒:“王爷,您还记得,我们之前怀疑,对方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吗?尤其是那些并非三皇子核心,但被裹挟或利益绑定的勋贵、官员?如果我们能把‘曹记货船秘密运送重要物品前往北方,可能与草原有关’的消息,‘泄露’给某些与曹正淳或三皇子有隙,或者忠于朝廷、担心边境安危的人呢?比如……巡城御史?或者,某些与镇北侯府有旧的军中将领在京的耳目?”
赵恒立刻明白了:“祸水东引,驱虎吞狼?”
“对!” 林逸点头,“我们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要确保有人去查、去拦那艘船!一旦开箱查验,无论里面是什么,都足以引发一场地震!如果是普通财物,曹正淳私运巨额财产,也是大罪。如果是通敌证据……那更好!”
“但如何‘泄露’,才能既达到目的,又不暴露我们自己?” 苏婉清提出关键问题。
林逸看向孟婆婆:“婆婆,这慈幼院,平日里与外界接触多吗?比如,接收捐赠,或者孩子们偶尔会去街市?”
孟婆婆点头:“有的。常有些善心人送些旧衣旧物来,孩子们有时也会在附近捡些破烂补贴。”
“那就好。” 林逸有了主意,“我们可以编造一个故事。比如,一个‘在码头干活受伤、被辞退的可怜老汉’,临终前将‘无意中偷听到的曹记货船秘密’告诉慈幼院的孩子,让孩子去报官,或者去某个特定的、可能主持公道的衙门(比如督察院某个风评较好的御史家门口)哭诉。孩子的话,往往更让人降低戒心,也更容易引起同情和重视。我们只需要将关键信息——‘曹记’、‘胡老板’、‘紫檀木箱’、‘北边来的伙计’、‘通州’——巧妙地嵌在孩子的叙述里。至于孩子是哪个慈幼院的,可以模糊处理,或者指向另一个与我们无关的善堂。”
赵恒抚掌:“此计甚妙!即便对方事后追查,线索到孩子和所谓的‘临终老汉’就断了,而且牵扯到慈善之事,他们也不敢大肆株连,以免激起更大的民愤和舆论反弹。”
计划迅速敲定。孟婆婆立刻去安排合适的孩子和设计“偶遇”细节。山猫负责将更具体的情报(货船特征、离港大致时间)通过绝对安全的渠道传递给柳乘风,以便他暗中策应或观察。
新的反击之箭,已在绝境中悄然上弦,瞄准了那条承载着阴谋与罪恶的货船。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藏身的地下室上方,慈幼院破败的篱笆墙外,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身影,如同融入了雨幕的幽灵,静静地站立了许久。斗笠下,一双阴鸷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院内那间不起眼的偏房。
“慈幼院……老鼠倒是会找地方。” “黑鸠”轻轻转动着指尖一枚淬毒的钢镖,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去,查查这个慈幼院的底细,特别是最近有没有接收新的‘孤儿’或‘老人’。还有,让码头那边的人盯紧那艘‘曹记’的船,但不要轻举妄动。我要看看,这群丧家之犬,到底还想玩什么花样。”
他身后的阴影中,有人低声领命,悄然退去。
雨越下越大,笼罩着危机四伏的京城。暗处的猎手与猎物,都在耐心地等待着下一个出手的时机。而那艘驶向通州的货船上,紫檀木箱中装的,究竟是确凿的卖国铁证,还是另一个诱人深入的致命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