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染血的蟠龙“晋”字令牌,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炸裂了石室内刚刚凝聚起的悲壮决意。空气凝固,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长明灯的火苗似乎也畏惧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不安地摇曳着。
“晋王……皇叔……” 赵恒死死盯着柳乘风手中的令牌,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怎么会是他?!”
晋王赵慷,先帝幼子,今上胞弟,就藩山西太原已近二十年。在朝野印象中,这位王爷性情温和,醉心书画古董,不涉朝政,对皇兄恭敬有加,对侄儿们和蔼可亲。每逢年节,按时上贡,从不逾矩。在诸多藩王中,他几乎是最没有存在感、也最让人放心的一位。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与世无争”的皇叔,此刻却以一枚染血的令牌和一句“箱在晋,速决”,悍然撕破了所有伪装,以一种冰冷而血腥的姿态,宣告自己才是这场惊天棋局中,隐藏最深、出手最狠的那只黄雀!
“令牌是真的,血迹……也是真的。” 柳乘风仔细查验着令牌,手指抚过边缘细微的蟠龙纹路和暗红的血渍,语气凝重,“送令牌进来的是‘风影卫’在晋王府外最深的暗桩,传回的消息只有这六个字,且此后便断了联系,凶多吉少。”
“箱在晋……” 林逸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如果紫檀木箱子真的在晋王手中,那劫船的‘北地土话死士’,极有可能就是晋王的人!他处心积虑,在河间府截胡,不仅是为了那箱子里的东西,更是为了……嫁祸?或者,直接掌控这条通敌的渠道和证据!”
“掌控证据?” 苏婉清蹙眉,“晋王要这通敌的证据做什么?威胁三皇子?还是……他自己也想用?”
赵恒脸色铁青,缓缓道:“我这位皇叔……藏得太深了。如果他早有异心,那么这些年沉迷书画、不理政务,全是伪装!他坐镇山西,虽无重兵,但山西表里山河,民风彪悍,又与北疆、草原接壤,若暗中蓄养死士、勾结边将、甚至私通外藩,并非不可能!他要这箱子,或许是为了抓住老三通敌的确凿把柄,在关键时刻雷霆一击,自己取而代之!毕竟,论长幼,他是皇叔;论身份,他是嫡亲胞弟!若老三因‘通敌弑父’倒台,他站出来‘拨乱反正’,谁能说半个不字?”
“甚至……” 赵恒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寒意,“那箱子里的,未必只是老三通敌的证据。或许,也有晋王自己与草原往来的凭证?他截下箱子,是为了确保自己的秘密不被老三或其他人掌握?或者,箱子里根本就是一份三方(三皇子、草原、晋王)甚至更多方参与的、更大的阴谋协议?!”
这个推断让所有人背脊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场皇位之争,早已不是简单的兄弟阋墙,而是演变成了一场勾结外敌、出卖家国的世纪阴谋!晋王,这位看似无害的“书画王爷”,才是真正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
“北风将至……” 林逸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这‘北风’,指的恐怕不止是萧侯爷的边军,更可能是……草原王庭的大军!如果晋王也与草原有染,甚至达成了某种协议,那么他截下箱子,或许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自己**来兑现这份‘协议’,引草原铁骑南下,助他夺位!届时,他就是引狼入室的千古罪人!”
石室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真相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每一次探求,都只发现下面还有更深的黑暗。他们本以为对手是三皇子和曹正淳,却没想到背后还藏着晋王这条更凶险的毒蛇,而这条毒蛇,似乎还与北方的饿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王爷,我们……” 山猫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和惊惧,眼前的敌人变得如此庞大而模糊,让他感到无力。
“慌什么!” 赵恒猛地低喝一声,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局面越乱,水越浑,对我们未必没有好处!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真正的敌人是谁!晋王想当黄雀?那也要看看,他有没有一副好胃口,吞不吞得下这盘散沙!”
他看向林逸:“林逸,你之前说的对,箱子落入第三方手中,反而会让老三投鼠忌器。现在,这第三方变成了晋王,局面更加复杂,但对我们而言,或许机会更大!晋王想火中取栗,必然也会成为老三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之间,必有一场龙争虎斗!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林逸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冷静的光芒:“王爷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有几件事必须立刻做。第一,确认箱子的具体内容和晋王的目的。柳兄,能否动用一切力量,哪怕冒再大的风险,也要探听晋王府近期的异常动向,特别是与北方(草原、北疆)有关的联络,以及……他府中是否关押或审问了什么人(比如胡老板的同伙或草原使者)。”
柳乘风重重点头:“我会亲自安排。我们在山西还有一些隐秘的线,可以启动。”
“第二,” 林逸继续道,“将‘晋王可能才是幕后黑手,劫走通敌密件,意图引北风南下’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同时散播给三方!第一,散播给三皇子那边,让他们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逼迫他们与晋王互相猜忌、甚至内斗!第二,散播给朝中尚在观望的势力,尤其是那些忠直老臣和军方将领,让他们看清晋王的真面目,绝不能被其‘拨乱反正’的假面具所迷惑!第三,**想尽一切办法,将这个消息,送到北疆萧侯爷手中!** 必须让萧侯爷知道,威胁不仅仅来自京城的三皇子,更可能来自山西的晋王!草原若是南下,晋王可能就是内应!”
“一石三鸟,驱虎吞狼,同时警醒忠良!” 苏婉清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第三,” 林逸看向赵恒,语气沉重,“王爷,我们恐怕不能继续藏在这里了。晋王既然出手,连‘风影卫’最深的暗桩都被挖出或牺牲,说明他的情报网和对京城的渗透,可能远超我们想象。这里虽然隐蔽,但未必绝对安全。而且,我们躲在暗处,虽然安全,但也无法有效行动、串联力量。我们需要一个相对更安全、又能与外界保持有限联络的‘支点’。”
赵恒沉吟:“你是说,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备用点?但慈幼院已暴露,其他备用点也可能在监控之下。”
“或许……我们可以考虑,利用‘灯下黑’。” 林逸缓缓道,“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京城如今戒备森严,重点搜查的是贫民窟、荒宅、慈善堂馆这类地方。但有些地方,他们未必会,或者不敢,大张旗鼓地搜查。”
“哪里?” 苏婉清问。
“比如,某些看似与世无争、却颇有地位和背景的**寺庙**或**道观**。” 林逸道,“尤其是那些历史悠久、香火鼎盛,且有皇室或顶级勋贵常年供奉的寺庙。僧道方外之人,不易引起怀疑。且这类地方通常占地广阔,房舍众多,有供香客暂住的静室,也有不对外开放的隐秘院落。更重要的是,寺庙道观有自己的规则和独立性,即便是曹正淳,也不敢毫无理由地带兵强闯,以免激起宗教界和信众的反弹。”
赵恒眼睛一亮:“有理!皇家供奉的寺庙……我记得,城南‘大悲寺’,是皇家敕建,太祖皇帝曾在此祈福,历代皇室多有赏赐,寺中方丈了悟大师德高望重,与我……倒也有过数面之缘,曾论过佛法。此人看似不问世事,但眼神清澈,心思通透,或许……”
“王爷,此事需万分谨慎。” 柳乘风提醒,“了悟大师或许可信,但寺中人多眼杂,难保没有各方眼线。而且,我们如何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并得到他的庇护?”
“这就需要周密的计划和……一点‘缘分’了。” 林逸道,“柳兄,你对京城地下暗道和街巷最熟。能否规划一条从这乱坟岗,避开主要关卡和巡逻,通往大悲寺后山或偏门的隐秘路径?最好是在夜间,利用天气或特殊事件掩护。”
柳乘风思索片刻:“可以试试。大悲寺后山有一片皇家陵园附属的树林,人迹罕至,且有一条早已废弃的祭祀小径,或许能通到寺庙外墙。但具体能否进入寺内,还需实地探查。”
“好,此事交由柳兄筹划。” 赵恒拍板,“在我们转移之前,必须将刚才议定的消息传递出去!尤其是给萧侯爷的加急警告!”
计划在巨大的压力下迅速成型。每个人都知道,这是在悬崖边上行走,任何一步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但没有人退缩。
柳乘风不顾伤势,再次通过秘密渠道将任务分派下去。山猫负责整理装备,准备可能的转移。苏婉清照顾林逸,同时将有限的药材和必需品打包。
林逸则在脑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晋王的介入,让局势变得无比复杂,但也撕开了一道口子。关键在于,如何让晋王和三皇子这两只猛虎,真的斗起来,而不是先联手除掉他们这些“小虫子”。
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中悄然流逝。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石室外围再次传来警戒暗号。柳乘风迅速回应,这次递进来的是一卷更小的纸条。
柳乘风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再次剧变,甚至比看到晋王令牌时更加惊骇!
“又怎么了?” 赵恒心头一紧。
柳乘风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度的凝重,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我们潜伏在‘黑鸠’手下的人,冒死传出的最后消息……‘黑鸠’已经掌握了我们的大致藏身范围,就在这乱坟岗附近!他调集了擅长追踪的番子和猎犬,**一个时辰内,就会展开拉网式搜捕!** 而且……消息还说,‘黑鸠’似乎还掌握了某种……能探测地下空洞的‘奇术’!”
探测地下空洞的奇术?!
所有人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们藏身的前朝密室虽然隐蔽,但若对方真有这种手段,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一个时辰!他们只有一个时辰!
“怎么会这么快?!” 山猫失声道。
“是令牌!” 林逸瞬间想通,“那块晋王的令牌!送令牌的暗桩可能被跟踪了,或者……令牌本身就被做了手脚!这是个陷阱!晋王不仅想搅浑水,可能也想借‘黑鸠’的手,除掉我们!”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黄雀之后,还有握着弹弓的猎人!而他们,似乎成了所有猎食者眼中最先要清除的障碍!
“立刻转移!按备用计划,往大悲寺方向!” 赵恒当机立断,再无丝毫犹豫,“柳兄,路线!”
“路线已初步规划,但时间太紧,无法彻底探查,风险极大!” 柳乘风急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留在这里,必死无疑!闯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赵恒斩钉截铁,“山猫,背上林公子!苏小姐,跟紧!柳兄,你伤重,居中策应,我来断后!”
生死时速,真正的亡命奔逃,在敌人合围之前,再次被迫展开!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头顶的乱坟岗边缘,一身黑衣的“黑鸠”,正站在雨中,手中托着一个罗盘状、指针微微颤动的古怪铜器,脸上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
“找到你们了,小老鼠们。这次,看你们还能往哪里钻。”
他轻轻一挥手,身后黑暗中,数十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无声散开,如同张开的大网,向着寂静的坟茔深处,缓缓围拢。
而远在山西太原的晋王府深宅之中,烛影摇红,晋王赵慷轻轻抚摸着面前一个刚刚被撬开的紫檀木箱子,看着里面那份以特殊文字书写、盖着三方血色印记的羊皮卷,嘴角勾起一抹深沉难测的笑意。
“北风……是该来了。这京城,也该换换主人了。”
三方博弈,四方势力,在这雨夜之中,被一条无形的绞索,越拉越紧。而林逸等人这叶小小的孤舟,能否在惊涛骇浪彻底吞没一切之前,找到那唯一的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