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三位施主,夜雨寒重,何不入禅房一叙?老衲了悟,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那苍老平和的声音,如同古寺钟鸣,穿透淅沥的雨声和三人粗重的喘息,清晰地送入耳中。没有质问,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
苏婉清瞬间握紧了软剑,将昏迷的林逸护在身后。山猫则猛地抽出匕首,横在胸前,警惕地盯着那扇透出昏黄灯火的禅房窗户。恭候多时?这老和尚怎么知道的?是陷阱?还是……
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从内里轻轻推开。一个身着简朴灰色僧袍、身形清瘦、面容慈和的老僧,手持一盏青灯,站在门槛内。灯火映照下,他须眉皆白,眼神却异常清澈明亮,仿佛能洞彻人心。他没有踏出门槛,只是微微颔首:“女施主,这位小施主,不必惊慌。这位受伤的施主气息微弱,恐有性命之忧,还是先入内救治为好。佛门清净地,老衲此处,暂无鹰犬。”
他的目光落在林逸苍白的脸上和浸血的腿上,眉头微蹙,侧身让开了门口。
苏婉清与山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警惕和犹豫。这老和尚出现得太巧,态度也太淡定。但林逸的状况确实不能再拖,伤口长时间浸水,失血加上寒冷,随时可能恶化乃至危及生命。而且,对方若真有恶意,无需如此客气,只需一声呼喝,寺中武僧便能将他们围住。
“……多谢大师。” 苏婉清最终咬牙,决定赌一把。她收起软剑,对山猫道:“扶林逸进去。”
山猫收起匕首,小心翼翼地背起林逸,跟着苏婉清,走进了禅房。禅房内陈设极为简朴,一榻、一桌、一椅、一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笔法空灵的“禅”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草药混合的气味。榻上已铺好了干净的棉褥。
“将这位施主平放榻上。” 了悟方丈将青灯放在桌上,示意山猫。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幕。
山猫依言将林逸放下。了悟方丈走近,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指,轻轻搭在林逸腕脉上,闭目凝神片刻,又查看了他腿上的伤口。
“外伤虽重,但未伤及筋骨根本。只是失血过多,寒气入体,邪毒内侵,加上心力交瘁,故有此危。” 了悟方丈睁开眼,转身从一个不起眼的木柜中取出一个青瓷药瓶和干净的布带,“老衲略通医理,寺中也有一些应急草药。女施主,烦请取些热水来,就在门外檐下的铜壶里。小施主,帮老衲按住他。”
他的吩咐自然而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安定力量。苏婉清犹豫了一瞬,还是快步出门取水。山猫则按住了悟的指示,协助固定林逸。
了悟方丈手法娴熟地清理林逸伤口周围的泥污和血痂,用热水浸湿的布巾小心擦拭,然后从药瓶中倒出一些淡黄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肉,林逸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抽搐了一下。了悟又取出几根细长的银针,在灯火上燎过,精准地刺入林逸腿部和手臂的几处穴位。
说也奇怪,几针下去,林逸原本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缓。
苏婉清端着热水回来,见此情景,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她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了悟施为,同时留意着禅房内外的动静。
约莫一盏茶功夫,了悟方丈收针,用干净的布带重新为林逸包扎好伤口,又取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用温水化开,示意山猫帮忙,一点点给林逸喂下。
做完这一切,了悟方丈才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转向苏婉清和山猫,合十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体质尚可,性命应是无虞了。只是需要静养数日,切莫再劳顿颠簸。”
“多谢大师救命之恩。” 苏婉清敛衽一礼,语气依旧清冷,但多了几分真诚,“不知大师……何以知我三人今夜会来?又何以……‘恭候多时’?”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若不弄清,寝食难安。
了悟方丈走到桌边坐下,示意苏婉清和山猫也坐。山猫摇头,依旧站在林逸榻边警戒。苏婉清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直视了悟。
了悟方丈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倒了三杯清茶,将其中两杯推向苏婉清和山猫的方向,自己端起一杯,缓缓啜饮一口,方才开口,声音依旧平和:“老衲与恒王殿下,早年曾有过数面之缘,论过几日佛法。殿下仁厚聪慧,心系苍生,老衲印象颇深。”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窗户,望向外面无尽的夜雨:“今日午后,寺中知客僧收到一封无署名的密函,以恒王殿下独有的暗记封缄,内中只言片语,提及今夜或有故人蒙难,恳请老衲于寺中偏僻处,暂开方便之门,容其避祸。并未言明何人、何事、何时至。”
苏婉清心中一震。赵恒和柳乘风在决定分头行动前,竟然还来得及送出这样一封密函?是柳乘风安排的?还是赵恒早有预案?这说明了悟方丈至少是赵恒认为可以信任的人之一。
“老衲虽方外之人,亦知红尘多劫。” 了悟继续道,“殿下既以暗信托付,老衲自当尽力。故此,老衲令弟子早歇,独自在此偏僻禅房等候。至于何以知是三位,且是此时……不过是观星望气,见今夜星晦雨急,煞气南移,乱象纷呈。适才听得后院排水口微响,兼有血腥之气随风潜入,故知所候之人已至,且似有伤者,故而出声相邀。”
观星望气?这说法玄而又玄,但配合他之前淡定等候的姿态,以及精准指出排水口的位置,却又让人不得不信几分。至少,这表明他确实在等他们,且并无恶意。
“大师高义,晚辈感激不尽。” 苏婉清再次行礼,“不知恒王殿下与另一位同伴,如今……”
了悟方丈摇头:“老衲只收到一封密函,并未见殿下之面。寺外风雨如晦,杀机四伏,殿下吉人天相,自有佛祖庇佑。” 这话说得委婉,但也表明他并不知道赵恒和柳乘风的具体情况。
苏婉清心中忧虑,但知道此刻急也无用。她定了定神,又问:“大师可知如今京城局势?宫中……陛下龙体究竟如何?还有晋王……”
她话未说完,但了悟方丈已然明白。老和尚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与凝重。
“阿弥陀佛。宫闱之事,老衲本不该妄言。然则,近日京城风雨欲来,人心惶惶,老衲身处寺中,亦有所闻。宫中消息封锁极严,但太医院几位与老衲有旧谊的医僧,近日皆被紧急召入宫中,至今未归,且其家人皆被严密‘保护’。此等迹象,非同寻常。”
他压低声音:“至于晋王……月前,晋王府一位常年为寺中供奉香料的老施主,曾无意间提及,晋王府近期频繁有北地口音的‘贵客’到访,戒备森严,连他这样的老供奉都难以接近内院。老衲当时并未在意,如今结合京城乱象思之,恐非吉兆。”
果然!晋王与北方的联系,连大悲寺都有所察觉!苏婉清和山猫对视一眼,心头发沉。
“大师,依您之见,这京城……这天下,会如何?” 苏婉清忍不住问道。眼前这位老僧,看似不问世事,但目光如炬,洞察深远,或许能有不一样的见解。
了悟方丈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拨动着念珠,缓缓道:“佛曰:成住坏空,世间常态。王朝气运,亦有起伏。如今帝星晦暗,妖星犯紫,群狼环伺,内忧外患齐聚。此乃大劫之兆。”
他看向榻上昏迷的林逸,又看了看苏婉清和山猫,眼中那抹悲悯更深:“然而,劫中有机,乱世出英豪。诸位施主身负重伤,犹自不屈,于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可见心志之坚,气运未绝。老衲能做的,不过是予诸位一片瓦遮头,一碗水疗渴。真正的路,如何走,走向何方,还需诸位自行抉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此禅房乃老衲清修之所,等闲弟子不会靠近。后院柴房之下,有一隐秘地窖,乃是前朝修建以防战乱的,知道的人极少。三位可在此暂避,待这位林施主伤势稳定,再从长计议。寺中斋饭,老衲会亲自送来。只是……”
了悟方丈目光扫过他们沾满泥泞血污的衣衫:“寺中耳目虽较外界清净,但也非真空。三位还需谨慎,非必要,莫要外出,更不可与寺中其他僧众接触。若有急事,可于窗台点燃这炷‘定魂香’,老衲自会知晓。”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三支颜色深褐、气味独特的线香,放在桌上。
“大师恩德,没齿难忘。” 苏婉清起身,深深一拜。山猫也跟着行礼。
了悟方丈摆摆手:“出家之人,慈悲为本。只望诸位,无论作何选择,勿忘初心,少造杀孽,便是对老衲最好的回报了。夜已深,老衲不便久留,这便告退。热水、干净衣物和被褥,稍后会有哑仆送来,他口不能言,耳不能听,可放心。”
说完,了悟方丈再次合十一礼,提起青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禅房,轻轻带上了门。
禅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渐渐转小的雨声,和三人(林逸昏迷)的呼吸声。温暖的灯火,干燥的环境,暂时安全的承诺,让连日奔逃的紧张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将苏婉清和山猫淹没。
但他们不敢完全放松。苏婉清走到窗边,透过缝隙观察外面,确认了悟方丈确实已经离开,后院一片寂静,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苏小姐,这位大师……可信吗?” 山猫低声问,依旧保持着警惕。
苏婉清走回桌边,看着那三支“定魂香”,又望了望榻上脸色稍缓的林逸,轻声道:“至少目前看来,他没有恶意。王爷肯以暗信托付,说明至少值得一试。我们如今……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山猫,你伤得如何?也处理一下吧。”
山猫这才想起自己身上也有不少擦伤和划痕,咧嘴笑了笑:“我皮糙肉厚,不得事。苏小姐,您也歇会儿吧,我来守着。”
苏婉清摇摇头,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林逸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她的目光落在林逸苍白的脸上,又移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思绪纷乱。
赵恒和柳乘风怎么样了?能否摆脱追兵?晋王截获了箱子,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三皇子和曹正淳发现他们逃脱,又会如何疯狂搜捕?陛下的情况……真的如太医院暗桩所说,是中毒垂危吗?
还有林逸……他为了救王爷,为了那个“拨乱反正”的可能,几乎搭上了性命。他本可以逍遥一世,却卷入了这最凶险的漩涡。
无数疑问和担忧,如同这窗外的雨丝,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心头。
然而,看着林逸逐渐平稳的呼吸,感受着这禅房内难得的片刻安宁,苏婉清的心中,那最初的惊慌和迷茫,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坚定的东西所取代。
无论如何,他们还活着,还有彼此,还有了悟方丈提供的这一方小小的庇护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就有反击的机会。
她轻轻擦去林逸额角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的水迹,低声道:“林逸,快些好起来。这江山棋局,少了你这个执棋人,可怎么行?”
窗外,雨势渐歇,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亮。
漫漫长夜,似乎终于要过去了。但谁都知道,真正的黎明,还远未到来。更剧烈的风暴,或许正在这短暂的平静之后,悄然酝酿。而他们,必须利用这宝贵的时间,舔舐伤口,积蓄力量,准备迎接下一场,可能更加凶险的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