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体内情花之毒尽祛,整个人如获新生。她喜极而泣,也顾不得许多人在场,一头扑进杨过怀中,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那泪水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连日来压抑恐惧的释放,更有对杨过不离不弃、舍身相护的无尽感激与深情。
杨过轻轻拥着她,感受着怀中人儿的颤抖,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既有解厄的欣喜,又有历经磨难后情意愈坚的温柔。他拍着郭芙的背,低声安慰:“好了,芙妹,都过去了,没事了。”
黄蓉看着相拥的一对小儿女,眼中亦含泪光,心中大石终于彻底落地。她悄悄拉了拉郭靖的衣袖,两人相视一笑,默默退开,将这温馨时刻留给他们。
毒患既除,杨过心中便记挂起兰道元临行前的嘱托。兰大哥行事向来深谋远虑,他既让自己尽快前往临安,必有紧要安排。于是,待郭芙情绪平复,杨过便向郭靖黄蓉郑重请辞,说明缘由。
郭靖虽不舍,但也知兰道元非常人,其所谋必是大事,当下叮嘱杨过务必小心,若有需要,随时传信襄阳。黄蓉则细心为他准备了盘缠、衣物,又悄悄塞给他几样精巧的防身暗器与应急药物。
不料,就在杨过启程的次日清晨,他刚出襄阳城不远,便听得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杨大哥!等等我!”
回头一看,只见郭芙骑着一匹枣红马,俏生生地追了上来,脸上带着狡黠又坚决的笑容,一身劲装,背着个小包袱。
“芙妹?你……”杨过愕然。
“我爹娘答应了!”郭芙策马到他身边,眉眼弯弯,“我说我要跟你一起去见见世面,顺便……看着你,免得你又招惹什么程姑娘陆姑娘的。”说到后面,脸颊微红,却是理直气壮。
杨过知她定然是偷跑出来的,郭靖黄蓉多半是拗不过她,或者也存了让他们多相处的心思。看着郭芙那明亮带笑、充满生机的眼眸,再想起她中毒期间的憔悴痛苦,心中涌起无限怜爱与欢喜,哪里还舍得斥责?当下笑道:“好,那这一路,可要跟紧了,杨大哥带你闯荡江湖!”
郭芙闻言,笑靥如花。
两人并肩而行,郎情妾意,说说笑笑,将连日阴霾尽数抛在脑后。郭芙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叽叽喳喳说着城中趣事,又抱怨杨过练功时总不理她。杨过则含笑听着,偶尔逗她几句,惹得她娇嗔不已。历经生死考验,两人之间的感情愈发深厚自然,空气中都弥漫着甜蜜的气息。
行至襄阳城外百余里一处人迹罕至的深谷时,忽听得前方传来激烈的扑打嘶鸣之声,隐隐还有金石相交之音。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策马靠近。拨开茂密藤蔓,只见谷中一片空地上,正上演着一场奇异的搏斗。
交战双方,一只是体型庞大异常、形貌丑陋的大雕。此雕站立时几乎有一人多高,羽毛稀疏粗硬,部分地方甚至秃着,露出青灰色的厚皮,钩喙如铁,目光如电,虽貌丑,却自有一股凛然威猛之气。它的对手,则是一条碗口粗细、长达两丈的怪蛇,浑身遍布暗金色鳞片,头顶生有一个肉瘤,蛇信吞吐间腥风阵阵。
那大雕虽无尖利长喙,但双翅展开如铁扇,扑击力道千钧,铁爪更是凌厉无比。怪蛇速度极快,毒性猛烈,缠绕撕咬,却也占不到便宜。斗到酣处,大雕猛地一个疾扑,铁爪精准地抓住怪蛇七寸,另一爪按住蛇身,喙部连啄,竟生生将蛇头啄烂!怪蛇挣扎片刻,终于毙命。
大雕松开爪子,仰首长啸一声,声震山谷,充满胜利的豪迈。然后它低头,用喙剖开蛇腹,叼出一枚鸡蛋大小、碧光莹莹的蛇胆,竟转身朝杨过二人藏身之处走来。
郭芙有些害怕,往杨过身后缩了缩。杨过却觉这大雕眼神虽锐利,却并无恶意,反而有种奇异的灵性。他示意郭芙别动,自己上前几步。
大雕走到杨过面前,将口中蛇胆放在地上,又用喙往前推了推,然后抬头看着杨过,眼中竟似有催促之意。
“给我的?”杨过惊讶。
大雕点了点头。
杨过虽觉奇异,但感其诚意,且艺高人胆大,便捡起那蛇胆。入手微温,碧光流转,异香扑鼻。他不再犹豫,一口吞下。蛇胆入腹,初时微腥,随即化作一股暖洋洋的热流,散向四肢百骸,不仅毫无不适,反而觉得精神一振,内力似乎都活泼了几分。
“多谢雕兄。”杨过拱手道。
大雕见他服下,似是十分满意,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又看向郭芙,眼神中却露出明显的嫌弃和不喜,扭过头去。
郭芙自幼在家中也养有猎鹰,何曾被一只“丑鸟”这般轻视过?当下气鼓鼓地道:“喂,丑雕!你看什么看!”
杨过连忙打圆场,对大雕认真道:“雕兄,这是我……好朋友,郭芙。她心直口快,并无恶意,还请雕兄不要见怪。”
那大雕竟似听懂了人言,看看杨过,又瞥了一眼郭芙,虽仍是不甚亲近,但也不再表现出明显的排斥,只是喉咙里又咕噜两声,算是回应。它用喙轻轻扯了扯杨过的衣袖,然后转身,向山谷深处走去,走几步又回头看看。
“它好像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杨过对郭芙道,“跟去看看?”
郭芙虽然觉得这雕丑怪又脾气大,但见杨过有兴趣,也好奇心起,点头同意。
两人跟着大雕,在崎岖的山谷中穿行约莫一炷香功夫,来到一面陡峭的山壁前。山壁底部藤蔓掩映处,竟有一个隐蔽的洞口。大雕拨开藤蔓,率先钻了进去。
洞内颇为宽敞干燥,显然常有生灵居住。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壁一侧,整整齐齐插着四柄长剑!样式古朴,虽蒙尘垢,却依然能感受到锋锐之气。而在四剑之前的地上,平放着一柄黝黑无光、无锋无刃、形似门板的巨剑。
大雕走到那柄重剑旁,用喙啄了啄剑身,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看向杨过。
杨过会意,走上前,伸手握住剑柄。一入手,便觉沉重异常,怕不下有七八十斤。他运力提起,挥动两下,起初略显滞涩,但很快便觉这重量对他如今的内力修为而言,竟是恰到好处,挥舞起来虽无轻剑的灵动迅疾,却自有一种大开大合、势不可挡的沉雄威力。
“好剑!”杨过赞道,虽无锋刃,但这重量与质感,显然非寻常凡铁。
大雕见他能使动此剑,眼中露出赞许。它走到洞中空地,双翅微展,做了几个扑击、抓啄、翼扫的动作,虽然因为它没有手,动作显得有些古怪,但其中蕴含的发力技巧、角度选取、气势运用,却隐隐契合某种高明的武学至理。
杨过年少时便得欧阳锋逆传经脉,后又学全真剑法、玉女剑法,更在独孤求败剑冢领悟“无剑胜有剑”的意境,武学见识极高。此刻见大雕演示,虽不成套路,但那重、拙、大的意境,正与手中这柄无锋重剑相合!他福至心灵,当即手持重剑,依着大雕所示意的劲力法门,在山洞中演练起来。
初时生疏,但渐渐便觉其中妙味。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不追求精妙招数,只将内力贯注剑身,以简破繁,以力压巧。劈、砍、砸、扫,每一击都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剑风激荡,吹得洞中尘土飞扬。
郭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家学渊源,见识过父母精妙绝伦的武功,却也从未见过这般舍弃一切花巧、纯以力量气势取胜的剑法。再看杨过沉浸其中、挥汗如雨却又神采飞扬的样子,心中又是骄傲,又是欢喜。
杨过在这山洞中,与郭芙、神雕相伴,竟一住便是三日。白日里,他随着神雕的引导,苦练重剑剑法,体会那“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至高境界。他与神雕虽语言不通,但一个灵性非凡,一个悟性绝顶,竟能通过动作、眼神乃至气机感应来交流武学,进展神速。郭芙则负责准备饮食,闲暇时便托着腮看杨过练剑,或者尝试与那总是对她爱答不理的神雕“沟通”,倒也自得其乐。
夜晚,山洞中篝火融融。杨过与郭芙相依而坐,低声细语,情话绵绵。经历了绝情谷的生离死别,此刻的安宁与相守更显珍贵。神雕则守在山洞口,如同最忠实的护卫。
第三日,杨过练剑间歇,细观神雕,发现它虽然威猛,但羽毛稀疏处皮肤隐隐有些发青,眼神偶尔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想起那日神雕搏杀怪蛇、生食蛇胆的情景,心中一动:莫非常年捕食毒蛇,毒素在体内有所淤积?
他走上前,对神雕道:“雕兄,我运功助你驱驱体内淤积的寒毒可好?”说着,也不管神雕是否完全明白,伸手轻轻按在神雕背心,缓缓运转九阳神功。
九阳真气至阳至纯,有驱除寒毒、疗伤健体的奇效。精纯温和的内力渡入,神雕初时微微一震,随即感到一股暖洋洋、舒服至极的热流在体内流转,所过之处,那些因常年吞食蛇胆而淤积的阴寒毒素如同冰雪消融,被逐渐化去、逼出。它忍不住舒坦地低鸣一声,微微闭上了眼睛。
约莫半个时辰后,杨过收功,额上已见微汗。神雕则精神大振,眼中神光更足,连那稀疏的羽毛都似乎多了些光泽。它兴奋地拍打了几下翅膀,在洞中来回走了几步,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咕噜声,用头亲昵地蹭了蹭杨过,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短短三日相处,这一人一雕已结下深厚情谊。神雕虽非人类,但灵性天成,对杨过这位能懂它、助它的“朋友”极为不舍。
然而,临安之行不容再耽搁。第四日清晨,杨过与郭芙收拾停当,向神雕辞行。
“雕兄,”杨过抚摸着神雕粗硬的颈羽,心中亦是不舍,“我有要事需前往临安,不能久留。你在此好生休养,他日我事情办完,定回来看你。”
神雕听懂了,眼中流露出清晰的眷恋与失落,低低鸣叫几声,用喙轻轻衔了衔杨过的衣袖,又松开。它一直将二人送出山谷,站在高处,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久久不曾离去。
杨过与郭芙回头望了望山谷方向,心中感慨,随即收拾心情,继续策马东行,朝着临安府的方向,踏上了新的旅程。身后,是襄阳的温情与山谷的奇遇;前方,是兰道元安排的未知大事,与更加广阔的江湖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