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不妙。
没想到李长老会来。
与我四目相对的李长老上下打量我,眯起眼睛说道。
「世人管这个叫越狱。」
「不是,看起来确实像。但真不是啦?」
偏偏这时候出现。
真是倒霉透顶。
李长老静静注视着我,放下手中的篮子开口道。
「既然不是,就解释到我能够理解为止。」
那眼神明摆着不说清楚绝不罢休。
这老头当下没急着训斥,想必是想先观察情况吧。
当然,这状况确实古怪,被误会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其实,真的比想象中要简单得多。
*****************
这是凌晨珠子发光后发生的事。
‘视野变了。’
从未体验过的违和感。
一只眼睛的视野还算正常,另一只却变得不一样了。
‘这是啥?’
漆黑一片。
我现在到底在看什么?
瞬间还以为有只眼睛失明了。
幸好并非如此,黑暗中渐渐能看到些东西了。
‘啥?铁栅栏?’
仿佛有微弱光线反射,零零星星地照亮四周的感觉。
现在看到的到底是什么啊。
想试着换个方向,但似乎无法凭自己意志控制。
就算实际转动视线,视野也没变化。
[怎么了?]
「老头您看不见吗?」
[你说什么?]
就连这似乎能共享部分**与情感的老头。
貌似也无法完全读取我此刻的视野和其中感受。
‘那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为何突然出现这种现象…
‘没必要纠结吧。’
肯定是因为手里这颗珠子。
明摆着的事。
‘…这到底是干嘛用的?’
必须搞清楚它的意图。
‘松开手珠子会消失吗?’
正想松开珠子确认——
“…!”
突然视野里捕捉到了什么。
或许是因为眼睛已适应了黑暗吧。
从极小的窗口透进的月光中,隐约映出了某个人的轮廓。
熟悉的大红武服与乌黑长发。
那副凶相毕露却艳色逼人的独特样貌。
‘仇熙凤…?’
这女子分明就是仇熙凤。
只见仇熙凤正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时而触摸铁栅栏,时而摩挲墙面。
似乎是在寻找逃脱的破绽。
期间还时不时对着虚空说着什么。
可惜完全听不见声音。
似乎只能看见影像,却传不来声响。
‘…为什么会看见这个?’
视野变异也就罢了,偏偏看到的还是仇熙凤。
况且这并非仇熙凤的视角
竟能以第三方视角观察?
若这并非幻觉的话。
‘…这是哪儿?必须确认位置。’
暂且按下惊惶,先专注于当务之急。
所幸仇熙凤的**似乎没有大碍。
不像遭受过激烈拖拽或严刑拷打的模样。
确认这点后,我竭力凝神试图获取周遭情报。
‘视野太暗太窄什么都看不见’
能确定的只有仇熙凤模糊的身影,
以及这里必定是牢狱。
实在棘手。
‘真是黑夜宫吗?’
虽说是被宫主带走,但也不能排除那里并非黑夜宫的可能性。
我想再探知些线索。
真希望能看得更远些…
「呃…?」
正这么想着时,观测中的眼球突然剧痛,本能地用手捂住了眼睛。
剧痛袭来时本该闭眼,
神奇的是视野并未消失。
惊人的不止于此。
‘…在远离?’
此刻视野仅能照亮仇熙凤及其周边极小范围,
而那狭窄视野正逐渐拉远,展示着周围情形。
从仇熙凤身边渐渐远离后,
开始逐步映现周遭景象。
巨型建筑与弥漫建筑四周的浓雾。
虽因雾气笼罩看不真切,但显然是森林腹地。
‘…雾气很浓烈。’
正将特征逐一记入脑海时,
伴随着眼球刺痛感,视野骤然复原。
痛苦消退后,反胃感伴着呕吐欲翻涌而上。
狭窄牢房里不能留下污秽痕迹,只得强行咽回。
「…呕….」
[搞什么,突然怎么了…?]
「稍等…请暂时别跟我说话。」
老头的声音直接在脑中炸响,此刻尤为危险。
「…雾都山脉?」
即便捂着嘴,大脑仍须飞速运转。
虽想着雾气笼罩的森林有何特别,
但那般浓雾弥漫的区域本就关键,
更何况若仇熙凤已抵达特定地点,
‘必须计算前线距离。’
想起移动时间并不算长时,
脑海中浮现的特定区域有支军队。
‘雾都山脉。’
终年被浓雾笼罩的巨型山脉。
在遥远的过去,从白色等级的魔境门中窜出一只魔物。
笼罩雾都山脉广阔森林的雾气,正是那魔物死后留下的痕迹。
若细察此事,若非幻觉。
看来仇熙凤所在之处正是雾都山脉。
若此事属实,首先该传递情报...
「呃...!」
正欲唤人时突然感到身体受创,踉跄摇晃。
慌忙想扶墙支撑。
最终无力倒下失去了意识。
「…所以醒来就是现在这样?」
「是的。」
对李长老的询问我点头回应。
若问为何昏迷,恐怕是动用血气后身体残留的反噬尚未消退。
想来是承受不住叠加的反噬力。
事态如此发展,醒来时已过正午。
听完说明的李长老神色有异。
虽简要说明了先前事件,但他似乎难以理解。
「阳天啊。」
「在?」
「这和你现在越狱有什么关系?」
「…啊。」
糟了,最关键的部分没说。
我该先解释最重要环节。
「不是越狱。」
「擅自出牢房就叫越狱。这该死的孙子。」
「不是...」
实在冤屈难平。
刚恢复意识起身时仍头晕目眩脚步虚浮。
谁知当拐杖扶的牢门会自行开启。
「你是说门开着?」
「说来惊人但确实如此。」
听闻此言的李长老检查身后牢门。
实际上并没有留下强行开门的痕迹,或是破坏过什么东西的痕迹。
「要是我真想逃,就不会这么傻乎乎地逃了。」
「那你聪明到把所有事故都闯了个遍是吧?」
“...”
这话让我一时语塞。
「...说是门开着。」
陷入沉思的李长老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咯噔一声咬紧了牙。
「原来如此...这帮老糊涂。」
「李长老?」
「不...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把刚才说的再讲一遍,关于看到熙凤所在位置的事。」
面对焦急催促的李长老,我从锦囊里掏出珠子递给他看。
「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
见到红色珠子的瞬间,李长老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不是天珠么,你怎么会...」
「天珠...您是说?」
这名字还是头回听说。
至少能确定李长老认得此物,说明不是江湖骗子兜售的玩意儿。
「是姐姐给我的。让我随身带着。」
「熙凤把这给你了?」
李长老这才恍然大悟,露出懊恼神色。
「难怪她借口说有想要的东西,通过家主要求进入秘库。」
「秘库...您刚说秘库?」
「不错,熙凤没告诉你么?」
怎么可能告诉过我,现在才第一次听说。
若这真是仇熙凤从仇家秘库取出的东西,至少算得上镇族之宝级别了。
‘那种东西居然从杂货商那里买…?这疯子…!’
本来身上就不知不觉挂满各种贵重物品。
没想到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又多了一件。
到这份上,我的身体简直成了移动的宝库。
「…这个效果,是我猜测的那个吗?」
「没错,你看到的不是幻影而是那颗珠子的力量。」
能窥视远方他人的力量。
虽然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影像,但确实是离谱的效果。
‘那看到仇熙凤就意味着。’
反过来也说明仇熙凤持有同样的珠子吧。
「虽然知道,但熙凤对你真是执着啊。」
李长老苦笑着说完,我深有同感地老实点头。
「就是说啊,居然给这种折磨人的东西。」
「嗯?」
「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李长老露出微妙表情,似乎察觉对话走向不对劲。
但很快恢复了神色。
「不过真是万幸,托它的福才能知道熙凤下落。」
「…是。」
「说是雾都山脉?得赶紧给家主送信。」
我拽住急着要走的李长老。
「…这个您带上吧。」
准备把天珠交给他。
毕竟谁想留着这种能窥探他人的恶心珠子。
更重要的是。
要协助搜索的话,交给父亲更合适。
但李长老摇头拒绝:
「发动条件是把自己的血沾在珠子上。」
「啊…!」
如果李长老所言属实,看来是因为昨天用受伤的手碰触才触发了珠子的力量。
然而,李长老接下来的话比那更令人震惊。
「一旦注入过鲜血的珠子,在主人死去之前都无法被他人使用。」
「…您说什么?世上哪有这种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不仅要监视对象,居然还有像冤鬼缠身般黏着不放的东西。
简直像是集世间所有阴邪之物炼成的法器。
「若不信,要不要死一次试试?」
“...”
听闻李长老的话,我悄悄将珠子重新塞回衣袋。
「所以老老实实带着吧。嫌麻烦放回壁龛也行,不过以你的性子怕是做不到。」
一针见血。
「…眼下不是闲聊的时候,老夫该动身了。」
「是….明白了。」
既然已查明仇熙凤的下落,李长老的脚步显得尤为急促。
我目送着那样的李长老,闪身重返牢房亲手关上铁门。
虽觉得这般落魄模样实在不堪,但眼下只能如此。
因我正走进牢房关门。
匆匆穿过通道的李长老突然驻足,将视线转向这边。
随后,李长老用凝重的嗓音唤我。
「阳天啊。」
于是我与他四目相对。
脸上挂着询问有何贵干的表情。
「老夫有求于你。」
「但说无妨。」
「别去。」
“...”
李长老这话让我瞪圆了灯笼般的眼睛。
因为这完全出乎意料。
无论我作何表情,李长老仍继续说着。
「那不是你去了就能解决的事。」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哪有什么地方可去的。」
「是啊,所以,别去了吧。」
「李长老。您现在到底在说什么...」
「回答我。」
斩钉截铁打断对话的李长老。
方才还能感受到的焦躁感已荡然无存,此刻只看到必须得到答复否则绝不放行的眼神。
见状我终于长叹一声,向李长老开口道。
「...明白了。」
「多谢。」
似乎对我的答复很满意,李长老再次快步走向本家。
地上只余下李长老带来的食篮。
“...”
早已冷透的饭菜。
正是说要与我同吃才带来的食物。
「...干嘛要放那么远?是要我自己开门出去拿来吃吗搞什么啊?」
现场处处透着李长老当时的急切。
看着这般景象我不禁失笑。
但脑海里早已被其他思绪占据。
包括李长老方才对我说的话。
也包括仇熙凤刻意留下的天珠。
-弟弟,一定要幸福。
那是前世某日望着我说话的女子面容。
明明连流泪都来不及,她却笑着向我作最后告别。
至今仍不明白她为何要那样待我。
时至今日才隐约懂得。
她当时怀着怎样的感情与心意说出那句话。
「对不起。」
我不得不道歉。
因为恐怕无法答应李长老的请求了。
******************
夜幕降临。
虽不清楚具体过了多久。
但能确定太阳已完全西沉。
静坐许久的我轻轻睁开一直闭着的眼睛。
就那么直起身子。
[到底,还是打算走啊。]
是老头在发问。
我摩挲着怀里的珠子点了点头。
「是的。」
珠子没再向我传达仇熙凤的状况。
原本赤红的珠子颜色。
看起来有些浑浊,似乎需要时间恢复才能再次使用。
实际上颜色正慢慢恢复原状。
[很危险的事]
「我知道。」
若那里真是黑夜宫主所在的主宫。
会比迄今为止见过的任何情况都危险。
我正盘算着主动爬进那种地方。
与说着要安稳度日的宣言相反。
矛盾的是竟要自投险境。
觉得自己可笑至极,只能发出虚脱的笑声。
「因为这辈子都在后悔啊。」
吱呀——
牢门若无其事地开着,似乎始终未上锁。
本就蹊跷得连巡查的人都无。
是做做样子而已吗。
还是别有用心呢。
目前尚不可知。
「隐约能猜到哪边会更令人后悔。」
若论后悔的分量。
如今连肉眼难辨的细微差别都能分辨。
「总觉得...不去会更后悔些。」
[...]
老头对我的话不置可否。
不肯定也不否定,算是尊重我的意思吧。
虽然老头没正经表态。
但我确信他会这么做。
越是接近通往地下的出口,越要扩大气感的范围。
‘入口之一。’
就区区一个人?
虽说采用的是轮班制。
但松懈到让人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管理的意思。
这程度简直是在鼓励我越狱。
即将外出时,守在入口处的仇家武者被我用掌风轻易击晕。
毕竟他们连我的穴道都没封,关押本身就很可笑。
「...才回家多久啊。」
去河南的时候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
事到如今,该说是这世道不让我消停吧。
否则哪能接二连三出事。
本来没想越狱的。
没想到真越狱了。
总觉得回来后会有一堆麻烦事等着。
‘父亲应该会睁只眼闭只眼吧。’
没把握,纯粹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
要骂就骂呗,反正我闹起来更可怕。
[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懂事...]
无视老头絮絮叨叨的嘀咕。
我朝动静较小的方向跃去。
如今世家战力空虚。
以我现在的水平,悄无声息溜出去易如反掌。
‘...问题是那几个丫头。’
她们本来就在担心。
要是就这么不告而别,回来肯定会被她们用眼神杀死。
尤其是南宫霏儿反复暗示想和我谈谈。
这次要是被抓到就真完了。
‘说不定真的会拔刀。’
比起唐少烈和魏雪儿,南宫霏儿在这方面更可怕。
毕竟我亲眼见过她前世是怎么砍人的。
紧紧咬住嘴唇快速移动着。
毕竟现在还没和平到能去找孩子们打招呼告别的地步。
‘以后发封书信应该也行吧。’
虽然连这个都不确定能不能送出去。
周身缠绕内力反复几次跳跃后,转眼已能看到世家的围墙。
我毫不犹豫地翻墙落地。
「…嗯?」
就在庆幸成功逃离世家时。
眼前突然掠过某种金色物体的错觉。
瞬间怀疑是不是看错了,环顾四周。
但没发现任何异常。
世家墙外只有浓稠的黑暗。
唯有夜幕笼罩的树木和渐次传来的虫鸣迎接我。
‘是错觉吗。’
大概只是萤火虫飞过吧。
既然感知不到周围有活物,便只当是如此。
刚调整好方向准备再次起跳——
「少爷。」
熟悉的声音让我立即朝声源处猛转身。
这本不该在此处响起的声音。
「…你…?」
在那里。
「…你怎么会在这儿?」
魏雪儿鼓着包子脸蜷坐在树上直勾勾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