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饭店的包厢里，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刘传志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酒是十五年陈的茅台，杯子碰在一起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厅长，我代表异想公司全体职工，敬您一杯。”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张为民坐在主位，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抿了一口酒，杯子放回桌面时几乎没发出声音。“刘总客气了，你们异想是中科院出来的企业，我早有耳闻。”
“不敢当，不敢当。”刘传志坐下，朝旁边的助理使了个眼色。
助理立刻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装订好的文件，双手递到张为民面前。“厅长，这是我们公司的最新产品资料，还有在教育部几个试点学校的应用报告。”
张为民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图表和数据，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
服务员开始上菜。清蒸鲥鱼、金陵盐水鸭、炖生敲，都是南京本地菜。刘传志拿起公筷，夹了块鸭脯放到张为民面前的骨碟里。
“厅长尝尝，这家的鸭子做得还算地道。”
张为民点点头，但没动筷子。他翻到文件第三页，那里印着异想电脑在某个山区小学的应用照片。孩子们围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拼音教学软件。
“你们这个‘电脑进校园’计划，落实了多少所学校？”
“目前全国已经有三百多所。”刘传志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但我们走得艰难啊。国外品牌压价压得凶，Ibm、康柏这些，一台机器比我们便宜好几百。地方政府采购，首先看的就是价格。”
张为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说，“省里今年的教育信息化预算，厅里报上去六千万，财政只批了四千八。”
刘传志叹了口气。这声叹得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对方听见，又不会显得太刻意。
“所以我们这些民族企业，真是咬着牙在坚持。”他说，“您知道我们一台机器的利润是多少吗？不到百分之五。为什么还要做？就是不想让中国的孩子从小用的都是外国机器，学的都是外国系统。”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为民的表情。
厅长的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
“我听说，最近有些新起来的公司，也在做这方面。”张为民说，“山东那边是不是有个叫……星火的？”
刘传志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您消息灵通。”他重新笑起来，但那笑容淡了些，“是有这么个公司。年轻人搞的，从网吧起家，现在也做硬件。”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我看过他们的产品，用的是Amd的芯片，自己攒的主板，系统也是……”他摇了摇头，“搞了个什么‘星辰系统’，说是自己研发的，其实就是拿国外的开源代码改一改。安全性怎么样？稳定性怎么样？这些都是问题。”
张为民没有说话。他夹起那块鸭脯，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刘传志等他把食物咽下去，才继续开口。
“教育系统不是普通市场。孩子们用的机器，老师上课用的系统，这里面涉及到信息安全，涉及到教学数据的保护。不是有个壳子、能开机就行。”他的声音压低了些，“我们是中科院计算机所出来的，每一行代码都经过严格测试。他们的系统呢？谁来做安全审计？出了问题谁负责？”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南京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张为民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你们是中科院下属企业，这个我知道。”他说，“但采购流程有规定，要公开招标，要性价比评估。我不能因为你们是‘民族品牌’，就……”
“我明白，我完全明白。”刘传志打断他，语气诚恳，“制度就是制度，必须遵守。我的意思是，在同等条件下，能不能适当考虑一下企业的背景和长期服务能力？”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拟定的‘苏省教育信息化三年服务方案’。如果省里采购我们的设备，我们承诺：第一，在全省十三个地市设立售后服务中心；第二，为全省中小学信息技术教师提供免费培训；第三，针对江苏本地的教学需求，定制开发教学软件。”
张为民接过方案，翻看起来。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仔细。
刘传志注意到，厅长的目光在“免费培训”和“定制开发”两处停留的时间最长。
“这些服务，国外品牌不会提供吧？”张为民问。
“他们不会。”刘传志说，“对他们来说，中国就是一个销售市场。机器卖出去，钱收到了，就结束了。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是中国的企业，教育是百年大计，我们愿意投入。”
他说着，又倒了杯酒。
“张厅长，我不说虚的。现在中国计算机行业是什么局面？国外巨头垄断高端市场，国内一堆小作坊组装山寨机。真正有技术、有规模、愿意投入研发的民族品牌，屈指可数。我们异想是其中之一，我们肩上扛着责任。”
他举起酒杯。
“这杯酒，不为别的，就为我们还能在这个市场上坚持住。为了不让中国的信息化建设，完全被外国企业把控。”
张为民看着他，看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厅长端起了自己的酒杯。
两只杯子再次碰在一起。这次的声音，比刚才稍微沉了一些。
酒过三巡，菜也凉了。刘传志让服务员又上了几道热菜，但张为民摆摆手，示意不用了。
“今天就这样吧。”他说，“你们的材料我带回去看看。省里最近确实在规划新一轮的教育信息化建设，但具体方案还没定。”
刘传志站起身，“那我等厅里的消息。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材料，随时让秘书联系我助理。”
张为民点点头。他穿上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动作慢而稳。助理已经提前出去安排车辆。
走到包厢门口时，张为民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们那个定制教学软件，”他说，“如果能和江苏本地的教材配套，会是个亮点。”
刘传志眼睛一亮。
“我们已经着手做了。人教版、苏教版都可以适配，还可以根据各个学校的需求做微调。”
“嗯。”张为民说，“做扎实点。教育的事，不能糊弄。”
“您放心。”
送张为民上车后，刘传志站在饭店门口，点了支烟。助理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刘总，您觉得……”
“有戏。”刘传志吐出一口烟，“但还不够。”
他想起上个月在北京听到的消息，那个叫凌云的小子，已经接触了好几个省份的教育部门。动作很快，价格压得很，还打着“国产系统安全可控”的旗号。
“回去后做两件事。”刘传志把烟蒂扔进垃圾桶，“第一，让研发部加快苏教版配套软件的开发进度，下个月我要看到测试版。第二，联系我们在北京的媒体关系，准备一组稿件，主题是‘什么是真正的国产计算机’——重点讲清楚，组装外国零件不等于国产，用开源代码魔改不等于自主可控。”
助理飞快地记录。
“还有，”刘传志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查一下那个星火公司的背景。特别是他们那个创始人，凌云。我要知道他最近在南京见了谁。”
车子驶入夜晚的车流。刘传志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南京城，1997年的夏天正在走向尾声。街边的音像店里飘出任贤齐的《心太软》，骑着自行车的人们穿梭而过，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传志知道，张为民今天的表态只是一个开始。那位厅长没有承诺什么，但他收下了方案，记住了“定制开发”和“免费培训”，最后还特意提了教材配套。
这就够了。
剩下的，是异想公司必须拿出真东西，必须让价格、服务、政治正确这三个维度，都达到甚至超过厅里的预期。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刘传志睁开眼，看了眼窗外。
街对面是一家新开的网吧，招牌上闪烁着“星空网咖”四个字。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满了年轻人，屏幕的蓝光照亮他们的脸。
刘传志看了那招牌几秒钟。
然后他摇上车窗，对司机说：“走吧。”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夜晚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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