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四)
回到兰州的日子,像拧紧的发条被松开了半圈,骤然变得迟缓而粘腻。超市货架的金属边框摸上去,冰凉平滑,与张掖田野里粗糙的镰刀柄、沾着泥土的菜叶,是两个世界的触感。李明霞重新穿上那件灰蓝色的薄外套,在熟悉的货架间穿梭,整理那些恒久不变的商品。张姐的聒噪,店长的黑脸,都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熟稔。只是,当她偶尔弯腰去捡拾掉落的货物时,腰椎深处传来的、清晰的钝痛,会让她动作微微一顿,提醒她身体里确实嵌入了某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在张掖烈日下,被强行撑开又勉强愈合的筋骨记忆。
身体先于意识记住了改变。从前夜半袭来的、缠裹着焦虑与窒息的失眠,似乎被那一个月的体力透支驱散了不少。现在,她更容易在疲惫中沉入无梦的黑暗,又在清晨五点不到准时醒来,仿佛耳边还回荡着张掖工棚区那尖锐的哨声。醒来后,她会静静躺在黑暗中,听着这座西北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的、稀疏的声响,直到第一缕天光透过薄窗帘的缝隙,切开室内的昏暗。
阳台上的绿萝疯长得有些不像话,藤蔓几乎垂到了下一层住户的窗沿。她找了些绳子,重新规整。手指拂过肥厚的叶片,晨露般冰凉。她给它换了更大一点的塑料盆,从楼下挖了些土。做这些的时候,心思是静的,像深潭的水。
张姐有时会凑过来,带着打探的神色:“李姐,上回挣的那钱,打算买点啥?我看商场里新上了连衣裙,打折呢。”
李明霞只是摇摇头:“先放着。”
钱被她用旧手帕包着,压在枕头底下。那叠纸币的触感,与超市工资卡里的数字不同,带着田野尘土和汗水风干后的粗粝气味。她偶尔会拿出来数一数,不多,但每一张都意义分明。这不是维系生存的薪饷,而是……“可能”。一个模糊的、关于更远处风景的“可能”。这念头让她心里那潭沉寂的水,漾开一丝极轻微的涟漪。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滑向七月。兰州的夏天,是阳光直白的炙烤和干燥的风。黄河水似乎也流得急了些,浑黄的水面反射着碎金般的光。她依旧在黄昏时去河边,坐同一张长椅。看对岸白塔山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柔和,看最后一班渡轮靠岸,吐出零星几个晚归的人影。孤独依旧如影随形,但不再像初来时那样,是尖刀刺骨般的寒凉,而更像一件穿久了、习惯了其重量与轮廓的旧衣裳。
打破这潭静水的,是女儿周念的一通电话。电话是在一个周六的傍晚打来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车站。
“妈,”周念的声音里有一种刻意压制的兴奋,尾音却微微发颤,“我……我到兰州了。”
李明霞正就着一点咸菜喝粥,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你说什么?”
“我跟学校实习项目来的,就在兰州!今天下午刚到的,安排住下了。妈,你在哪儿?我能去找你吗?”周念的语速很快,那股强装的镇定快要绷不住了,流露出属于这个年纪女孩子的急切和一点点撒娇。
李明霞握着手机,一时失语。耳朵里嗡嗡作响,粥碗上升起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女儿来了。那个在她的记忆和手机照片里鲜活着的女儿,突然就降落在了这座她用来逃离和藏身的城市。过去与现实,像两条决堤的河水,轰然对撞。
“妈?你……不方便吗?”周念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了点不安和委屈。
“不,没有。”李明霞深吸一口气,喉咙发干,“你把地址发我,我……过去找你。”
周念实习单位安排的住处,在城西一个青年旅舍。李明霞坐了很久的公交车,穿越半个城市。越是靠近,心跳得越是毫无章法。车窗外的街景流水般后退,她却什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女儿小时候扎着羊角辫的样子,一会儿是电话里她抱怨父亲和奶奶的语气,一会儿又是张掖田野上那个晒得黝黑、沉默劳作的自己。这两个割裂的世界,要如何在一个空间里安然共处?
青年旅舍门口,周念已经等在那里了。几个月不见,她似乎又长开了一些,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夏夜的暖风里,四处张望。路灯的光晕勾勒出她年轻饱满的侧脸线条。李明霞在几步之外停下脚步,隔着稀疏的人流,看着女儿。一种陌生感猝然袭来——这个高挑、鲜活的姑娘,真的是从自己身体里分离出去的那一部分吗?
周念转过头,看到了她。眼睛倏地亮了,几乎是蹦跳着跑过来:“妈!”
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下一秒,温热柔软的身体就扑进了李明霞的怀里,手臂环住了她的脖子。一股干净的、混合着阳光和淡淡洗衣液的味道,将李明霞包裹。她身体僵硬了一瞬,手臂才慢慢地、迟疑地抬起,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太瘦了。这是她的第一感觉。肩胛骨有些硌手。
“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李明霞松开她,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想给你个惊喜嘛!”周念挽住她的胳膊,仰着脸笑,眼睛弯成月牙,“我们学校跟这边一个环保组织有项目,调研黄河支流污染,我就报名了。正好……也想看看你。”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轻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李明霞“嗯”了一声,带着她往旅舍旁边一家看起来干净些的小面馆走。“吃饭了吗?”
“还没呢,等你一起吃。”
面馆里人不多,她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周念的脸颊微微泛着光。李明霞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份小菜。等待的间隙,周念迫不及待地打开话匣子,说着学校的趣事,实习项目的安排,同行的同学。她的声音清脆活泼,像无数颗珠子洒落在玉盘里,充满了年轻的、未经磋磨的生机。
李明霞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眉眼像周建国,但眼神里的灵动和偶尔闪过的倔强,像年轻时的自己。不,比自己年轻时更有光彩,那种被家庭和时代局限住的、畏缩的光彩。女儿是在更开阔的天地里长大的,尽管那个家也曾让她窒息。
面很快上来了。周念吃得很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妈,你这几个月怎么样?住哪儿?工作累不累?”她吸溜着面条,含糊地问,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李明霞。
“都挺好。住得不远,工作也习惯了。”李明霞回答得简单,夹了一筷子面,却没什么胃口。
“奶奶和爸爸……后来也没怎么提你。”周念的声音低了下去,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香菜,“爸好像……比以前更闷了。奶奶腰不好,住院了一周,爸请了假照顾,也没告诉我,还是姑姑偷偷跟我说的。”
李明霞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婆婆住院了。那个总是绷着脸、嫌她不够好的老人。她该有什么感觉?同情?释然?都没有。只是一片漠然的空白。至于周建国……更闷了。这三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嗯。”她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周念抬起头,看着母亲。灯光下,母亲的变化清晰可见。瘦了,也黑了些,眼角和嘴角的纹路似乎更深,但奇怪的是,整个人并不显得更憔悴,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容光焕发,而是一种被水冲刷过的石头般的沉静。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和惊惶,而是平静的,甚至有些……空。仿佛过去的那些牵绊、那些情绪,都被仔细地打包好,束之高阁了。
这平静让周念心里有些没底,也有些说不出的难受。她记忆中母亲的形象,总是和忍耐、疲惫、欲言又止联系在一起。现在的母亲,让她感到陌生。
“妈,”周念放下筷子,声音变得小心翼翼,“你……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开心吗?”
开心?李明霞被这个词问住了。她慢慢咀嚼着嘴里已经有些凉了的面条。什么是开心?在张掖烈日下挥汗如雨时?在超市重复着枯燥工作时?还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女儿对面,听着她年轻的声音,心里却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谈不上开心不开心。”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就是过日子。清静。”
清静。周念咀嚼着这两个字。她环顾了一下这小面馆,又透过玻璃窗看向外面兰州夏夜喧闹而杂乱的街道。“这里……好像也挺好的。”她试图寻找一种能让母女俩更靠近的话题,“我们项目要去好几个地方,可能也会去些偏僻的河边。妈,你有空的时候,我带你转转?兰州你肯定比我熟。”
“好。”李明霞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周念白天跟着项目组外出采样、走访,晚上有空就来找李明霞。李明霞带她去吃过正宗的酿皮子、灰豆子,在黄河边散步,看夜色中的铁桥。周念像所有初到陌生城市的年轻人一样,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举着手机不停地拍。她试图把母亲拉进镜头,李明霞总是躲开,或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侧影。
她们之间的对话,大多围绕着周念的现在。李明霞很少提及自己的日常,更从不触碰过去。那个江南的家,那个叫周建国的男人,像被封印的禁区。周念能感觉到那道无形的界限,她试探过两次,都被母亲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
一次,她们坐在黄河边,看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周念忽然说:“妈,我有时候觉得,你好像把我们都……删除了。”她用了一个年轻人的词汇。
李明霞看着远方的水面,沉默了很久。晚风撩起她额前几丝白发。“不是删除,”她缓缓地说,声音融进河水的流淌声里,“是……放在了另一个地方。你们有你们的日子要过,我也有我的。”
“可我是你女儿啊!”周念脱口而出,带着委屈和不解。
李明霞转过头,看着女儿年轻而困惑的脸。夕阳的光在她眼中跳跃。“你当然是我女儿,”她说,语气依旧平静,甚至抬手,轻轻拂去了周念被风吹到脸颊上的一缕头发,“只是,妈妈这个身份之外,我先是李明霞自己。以前……弄丢了,现在想找回来一点点。”
这话太“新潮”,太不像她记忆中母亲会说出来的。周念怔住了,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失落,有隐约的受伤,也有一种奇特的、对眼前这个陌生母亲的敬畏。她不再追问。
实习项目结束的前一晚,周念又来了李明霞的出租屋。这次,她买了不少水果和零食,像是要弥补什么。小屋的简陋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期,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阳台上那盆茂盛得有些狂野的绿萝上,愣了一下。
“妈,你就住这儿啊?”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够住了。”李明霞给她倒了杯水。
周念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呻吟。她看着母亲在狭小的空间里熟练地洗水果,动作不紧不慢。这个背影,单薄,却挺直,没有了她记忆中那种被生活重担压出的、微微佝偻的弧度。
“妈,”周念忽然说,声音有些发紧,“我以后……能常来看你吗?”
李明霞洗水果的手顿了顿。“想来就来。”她说,然后把洗好的苹果递过去一个。
周念接过苹果,没有立刻吃,只是握在手里。屋里的空气有些凝滞。半晌,她低着头,轻声说:“其实……爸后来找过你那个律师,想问问你的情况。律师没告诉他。他喝醉过一次,跟姑姑打电话,说……说他不知道你会这么决绝。”
李明霞拿起另一个苹果,慢慢削皮。水果刀划过果皮,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决绝?她想起签字那天的麻木,想起扔出车窗的SIm卡,想起黄河边那些空茫的日夜。那不是决绝,那是耗尽了所有燃料后,冰冷的余烬。
“都过去了。”她说,削下一圈完整的、长长的果皮。
周念抬起头,看着母亲平静无波的侧脸。她知道,有些东西,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母亲心里那扇门,已经对着过去的世界,彻底关闭。而她自己,站在新世界与旧世界的门槛上,茫然四顾。
第二天,李明霞去车站送周念。月台上人声鼎沸。周念背着大大的行囊,混在一群同样年轻的学生中间。她转过身,用力抱了抱李明霞。
“妈,照顾好自己。别太累。”她的声音闷在李明霞的肩头。
“嗯,你也是。”李明霞拍了拍她的背。
火车开动了。周念从车窗里探出身子,用力挥手,眼圈有些红。李明霞站在原地,看着绿色的车厢渐行渐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站台上送行的人渐渐散去,留下空荡和回声。阳光炽烈地照下来,在地上拉出她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她慢慢走出车站,回到喧嚣的街道。夏日的热浪包裹着她。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念发来的消息:“妈,我上车了。等我暑假,再来看你。爱你。”
她盯着那两个字——“爱你”。看了很久,然后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爱。这个字太沉重,承载了太多过去的捆绑和未来的期待。她现在还无法轻松地拿起,也无法完整地给予。她只能先做好李明霞。
回到小屋,关上门,世界重新安静。阳台上的绿萝在阳光下绿得晃眼。她走过去,手指抚过那些蓬勃的叶片。
黄河水在看不见的地方,日夜奔流,带走沙砾,也带来新的泥沙。生活也是如此,一些东西被冲走了,一些东西沉积下来,构成新的河床。
她转身,开始收拾房间。动作缓慢,却有条不紊。日子还要继续,在兰州,或者,在更远的、地图上尚未圈起的地方。女儿来过了,又走了。像一阵风,吹皱了心湖的水面,但风过后,水面终将恢复平静,只是那水底的沙石,或许已悄然挪动了位置。
窗外,兰州的天空,依旧高远,湛蓝,没有一丝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