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七)(8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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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七)

菜地里的野草根系顽固,深深扎进干硬的土里。李明霞的手指很快被粗糙的草茎磨得发红,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阳光垂直砸下来,后颈的皮肤感受到灼人的刺痛。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她没有停,只是用袖子胡乱抹一把脸,继续拔。动作笨拙,效率低下。旁边的马婶,手起草落,又快又准,偶尔停下来,看看李明霞那双明显不惯劳作、此刻却执拗地抠挖着泥土的手,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像看一块需要慢慢打磨的石头。

“根要揪净。”马婶忽然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她没抬头,手里不停,只是下巴朝李明霞脚边一株被扯断、却留着半截白根在土里的野草点了点。

李明霞“嗯”了一声,蹲得更低些,用指甲去抠那截残根。泥土坚硬,指尖很快传来钻心的疼。她咬着牙,一点一点,终于把那点白色的根须从土里剥离出来。捏在手里,湿凉,带着泥土特有的腥气。她把它扔到田埂上,和那些已经晒蔫的草堆在一起。

一阵更猛烈的风从戈壁滩方向扑来,卷起沙土,劈头盖脸。李明霞闭紧眼,侧过身,等风头过去。再睁开时,睫毛上都是细沙。马婶已经直起腰,眯眼看着远处昏黄的天际线。“晌午了,回吧。”

午饭依旧是简单的面片汤,这次汤里多了几丝马婶自己晾的萝卜干。咸,但有了些滋味。栓子吃得呼噜作响,吃完一抹嘴,又跑出去不知去哪里野了。马有福蹲在门槛上抽烟,望着院子里被风吹得哗啦响的破塑料布,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下午,李明霞没再去菜地。她回到那间偏房。屋里依旧昏暗,但眼睛已经适应了。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从挎包里拿出那本地图册和铅笔。土城这个地方,在地图上连一个点都不是,只是祁连山北麓大片空白区域里的一个想象位置。她拿起铅笔,笔尖悬在空白处,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落下。好像在这里留下一个标记,都显得过于轻浮,是对这片沉默土地的一种冒犯。

她合上地图,目光落在炕沿。那里摆着她带来的那包药。布洛芬,胃药,几板消炎药。在张掖时手上磨出的硬茧还在,腰椎的隐痛也还在,但奇怪的是,来到这里,这些城市生活赋予的、精细的慢性病痛,似乎被更原始、更直接的生存感受压制了。身体的疲惫是全面的、透彻的,疼痛反而变得迟钝。

她开始留意马家人的日常。天不亮,马有福和栓子就出门,去更远处的山坡放那几只瘦羊,或者侍弄那几亩贫瘠的麦田。马婶在家操持,喂鸡,挑水,做饭,修补永远补不完的衣物。日子像上紧的发条,每一环都紧扣着生存最基本的需求。没有娱乐,没有闲谈,甚至连争吵都少。交流简短,大多通过眼神和动作完成。他们的脸上刻着风霜和劳苦的沟壑,眼神却有一种李明霞无法理解的、近乎木然的平静。那不是认命,而是一种与严酷环境长期角力后,形成的某种共生般的耐受。

傍晚,李明霞走到村后的废弃烽火台。这是她在土城唯一能称之为“高处”的地方。夕阳正沉,把西边天空烧成一片惊心动魄的绛红与金紫,映在下方无垠的、死寂的戈壁上,渲染出一种悲壮而荒凉的辉煌。风声是此刻唯一的旋律,时而低吼,时而尖啸。她站在那里,渺小如一粒尘埃。第一次来这里时的那种被吞噬的恐慌,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在这巨大的空旷面前,连孤独都显得矫情。孤独是需要有“人群”作为参照的。而这里,只有“天地”和“我”。一个过于庞大,一个过于渺小。

她慢慢坐下来,坐在被白日晒得微温、此刻正迅速流失热量的夯土上。沙粒粗糙,硌着裤子。她抱着膝盖,看着最后一点余晖被地平线吞没,天空从燃烧的炽烈褪成清冷的深蓝,第一颗星在遥远的天幕上怯怯地亮起。

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她回头,是栓子。他不知何时也爬了上来,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在渐浓的暮色里看不真切。他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望着同一个方向。

沉默持续了很久。风在耳边呼啸。

“看。”栓子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带着少年变声期的沙哑。他抬起手,指向东边天际。

李明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越来越深的蓝黑色天幕。渐渐地,一点微弱的、银白色的光晕,从祁连山起伏的黑色剪影后缓缓渗出,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一轮近乎完美的、巨大的圆月,毫无征兆地跃出山脊,清辉瞬间洒满整个戈壁。月光下的沙砾泛着冷白的光,远处的沟壑投下深邃的阴影,世界从白日的焦黄炙热,切换成一片银装素裹的、冰冷的幻境。

美得令人窒息。也寂寥得令人骨髓发寒。

李明霞屏住了呼吸。她从未见过如此巨大、如此清澈、如此……具有压迫感的月亮。它不像城市上空那轮被灯火和废气晕染得温柔模糊的月亮,它像一只冰冷的、无所不见的天眼,静静凝视着这片亘古荒芜的大地,和大地之上所有微不足道的生命。

“每个月,都有这么一回。”栓子说,声音在月光下显得很轻,“我爹说,这月亮,看着贼,其实啥也不管。”

李明霞转过头,看着栓子被月光勾勒出的、尚显稚嫩的侧脸。少年盯着月亮,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苍凉的平静。

“你……不想去外面看看吗?”李明霞问,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突兀。外面?对于栓子来说,土城之外,武威之外,兰州之外,那是什么?

栓子似乎没觉得问题奇怪,他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出去干啥?我爷,我爹,都在这儿。羊在这儿,地在这儿。”他顿了顿,补充道,“外面,听说也不好活。”

这话朴实得近乎残酷。李明霞沉默了。是啊,出去干啥?她不就是从“外面”来的吗?带着一身城市生活磨损出的病痛和心伤,逃到这里,寻找什么呢?寻找更简单的活法?可这里的“简单”,是以舍弃几乎一切现代文明的舒适和便利为代价的,是与最严酷的自然条件贴身肉搏的“简单”。栓子他们世代如此,早已将这种生存方式刻入骨髓。而她,一个闯入者,能真正理解并承受吗?

月光如水银泻地,照亮了栓子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那是一把用旧铁丝弯成的小弹弓,做工粗糙,却磨得发亮。

“这个,能打雀儿。”栓子把弹弓递过来,有些笨拙地示范着拉皮筋的动作,“要有劲,要瞅得准。”

李明霞接过那冰冷的铁丝,皮筋已经没什么弹性了。她学着栓子的样子,虚空拉了一下,姿势别扭。栓子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月光下很醒目。那笑容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单纯的、觉得有趣的神情。

“你不是这儿的人。”栓子说,语气是陈述,不是疑问,“待不长的。”

李明霞心里微微一震。连这个沉默的少年,都看得如此清楚。

“为啥这么说?”她问。

栓子挠了挠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最后只是说:“味儿不对。你看东西的眼神,不对。”

李明霞握紧了手里的弹弓,铁丝硌得掌心生疼。是啊,眼神不对。她看这片土地,带着外来者的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自知的优越和怜悯。而马家人,包括栓子,看这里,就是看家,看命,看日复一日需要对付的活计。那是一种根植于血脉的、无须言说的熟稔和……认领。

“也许吧。”她低声说,把弹弓还给了栓子。

又在烽火台上坐了一会儿,直到月光变得愈发清冷,夜风刺骨。两人前一后默默走下土坡。回到马家院子,堂屋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小团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温暖而脆弱。

第二天,李明霞起得更早些。她跟着马有福和栓子去了放羊的山坡。路很远,要翻过两道干涸的深沟。羊走得很慢,边走边啃食着石缝间可怜的草芽。马有福背着个旧水壶,走在前面,很少回头。栓子拿着根树枝,时不时吆喝一声掉队的羊。李明霞跟在后头,走得气喘吁吁,鞋里灌满了沙土。

到了山坡,马有福找了个背风的凹处坐下,掏出旱烟袋。栓子跑开去追一只试图离群的羊羔。李明霞站在坡顶,看着脚下起伏的、无边无际的荒原。晨光给一切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暂时掩盖了它的严酷。风依旧很大,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女儿周念七八岁的时候,带她去市郊一个收费的“农家乐”。那里有干净整洁的仿古房屋,有圈养起来供人观赏的牲畜,有精心修剪过的果园。女儿玩得很开心,她也觉得轻松。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自然”,那就是“乡土”。

现在站在这真正的、未经修饰的、贫瘠而壮阔的荒原面前,她才明白,那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关于田园的都市幻梦。真正的乡土,是马有福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是马婶手上洗不掉的皴裂,是栓子眼中过早出现的平静,是这沉默的、需要付出巨大艰辛才能换取一点点生存可能的土地。

一只鹰,在高空盘旋,影子小小的,滑过苍黄的地面。

马有福抽完一袋烟,磕了磕烟灰,忽然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年景不好。这坡上的草,一年比一年稀。”

李明霞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爹那会儿,还能打到黄羊。现在,影子都见不着了。”马有福望着远方,眼神空茫,“年轻人都想往外跑。栓子他哥,前年去了新疆摘棉花,说再也不回来了。”

“那……栓子呢?”李明霞问。

马有福沉默了很久。“留下吧。总得有人留下。地不能荒,羊不能没人管。再说,出去,就能活得更好?”他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该回了。”

回去的路上,李明霞觉得脚步更沉了。不仅是因为疲惫,更是因为心头那种沉甸甸的、混杂着悲悯与自省的情绪。她曾经以为自己是生活的受害者,逃离是唯一出路。可在这里,她看到了另一种“受害者”——被自然环境、被时代洪流、被贫穷反复碾压,却依然沉默扎根、与之共生的生命。他们的坚韧近乎麻木,他们的选择近乎无奈。相比之下,她那点源于个人情感和现代都市病的痛苦,显得多么……奢侈,又多么轻飘。

那天晚上,马婶炖了一锅土豆,里面加了些晒干的豆角。饭桌上,马有福罕见地多说了几句,是关于今年可能的大旱,和井水的水位。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栓子低头扒饭,耳朵却竖着听。

李明霞慢慢吃着土豆,粗糙的口感,简单的咸味。胃里很充实,心里却很空。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她可以体验,可以旁观,可以短暂地承受,但她骨子里带着另一套文明的烙印,另一套对生活舒适度和精神需求的阈值。她的“出走”,本质上是一种有退路的冒险。而马家人,没有退路。这里,就是他们全部的世界,和宿命。

一周后,她决定离开土城。不是因为忍受不了艰苦,恰恰相反,是因为她“看见”了。看见了这片土地和人的真实样貌,也看见了自己与这里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继续停留,与其说是体验,不如说是一种打扰,一种居高临下的“观察”。

她把剩下的钱,多留了一些压在炕席下。没有告别的话,她知道马家人也不需要。清晨,她背上那个依旧不大的挎包,走出偏房。马婶正在喂鸡,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马有福蹲在井边,没抬头。栓子不知跑哪里去了。

她独自走出土城。村口那块大石头上,蹲着另一个陌生的老汉,依旧吧嗒着旱烟,目光漠然地扫过她。

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戈壁滩上的风依旧凛冽,卷着沙尘。回头看,那片低矮的土黄色建筑,在晨光中越来越小,逐渐模糊,最终和苍黄的大地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她没有直接回兰州。按照那张潦草路线图的下一站,她坐车到了一个更靠近祁连山雪线、有零星游牧帐篷的草场边缘。在那里,她住了两天,睡在借宿的牧民家冰冷的帐篷里,喝浓得发苦的砖茶,吃风干的肉条。看日出时雪山如何被染成金红,看星空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风景壮美绝伦,生活同样艰辛原始。

然后,她再次上路,折返。

回到兰州,是一个灰蒙蒙的下午。长途汽车的颠簸和污浊空气让她头晕目眩。踏入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街道,车流人海的喧嚣瞬间将她吞没。那种由极致的寂静和空旷骤然跌入鼎沸人间的落差,让她耳膜嗡嗡作响,脚步虚浮。

她慢慢走回那个城中村的小巷。上到五楼,从门框缝隙摸出钥匙,打开门。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一切如旧,只是积了薄薄一层灰。她第一眼看向阳台。

那盆绿萝还在。

几周无人照料,它非但没有枯萎,反而长得更加……狂野了。藤蔓纠缠着,几乎爬满了半边窗户,叶片肥厚深绿,在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浑浊的光线里,油亮亮的,充满了一种无视主人离弃、自顾自蓬勃旺盛的、近乎嚣张的生命力。

李明霞站在门口,看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挎包,走到阳台边。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抚摸叶片,也没有立刻浇水。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它。

窗外,是兰州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高低错落的、毫无美感的楼房屋顶。楼下巷子里,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麻将牌的哗啦声。

城市的声音,生活的噪音,重新将她包围。

她从戈壁与雪山的寂静里归来,带回了一身尘土,一脸风霜,和一颗被荒原重新淬炼过、依旧茫然、却似乎更加坚韧了些的心。

绿萝沉默地疯长着,像在无声地宣告:无论你去向何方,经历什么,有些生命,就在你离开的地方,自顾自地,活成了自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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