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十四)(8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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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十四)

醒来时,天光已是大亮。不是自然醒,是被胃里一阵紧似一阵的、带着酸腐气味的痉挛硬生生拽出睡眠的泥潭。李明霞蜷在床上,额头抵着冰凉粗糙的墙壁,等那一波尖锐的绞痛稍稍退潮。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单薄的汗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窗外传来收废品老汉那千篇一律、拖沓悠长的吆喝,还有楼下早点摊油锅刺啦作响的声音,混合着这座城中村白日里特有的、浑浊而充满烟火气的嘈杂。

这嘈杂,与她刚从身体里带回来的、那片无边戈壁的绝对寂静,形成了尖锐的、几乎令人耳鸣的对比。

她慢慢撑起身子,动作滞涩得像生了锈的机器。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阳台。那盆绿萝的墨绿色阴影几乎填满了整个窗框,将本就吝啬的光线过滤得更加昏暗。藤蔓的走势更加恣意狂放,有几根嫩绿的卷须甚至探进了屋内,在静止的空气中微微颤动,带着一种无声的、观察般的意味。

胃部又是一阵翻搅。她移开视线,下床,走到那个小小的、水龙头总是滴滴答答的洗手池边。拧开,掬起一捧冰凉的自来水拍在脸上。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比出发前更加瘦削,颧骨凸出,眼窝深陷,晒伤的痕迹褪成不均匀的暗沉,新长出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干裂,结着深色的血痂。眼神……眼神里那片从荒原带回来的、近乎虚无的平静,此刻被生理性的疼痛和重新涌入的城市噪音搅动着,显得有些涣散和……空茫。

她换了身干净但同样旧得发白的衣裤,把挎包里剩下的几颗水果糖、空了大半的药瓶、皱巴巴的地图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背上那个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超市帆布包,走出了出租屋。

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早餐混杂的气味。下楼,穿过永远湿漉漉、堆着杂物的巷子。夏末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难得的凉意,但很快就会被即将升起的烈日烤干。她走向公交站,脚步虚浮,身体内部持续的钝痛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回到超市。换上那件洗得领口有些松弛的蓝色工作服。布料的触感,货架金属边框的冰凉,价签枪握在手里的重量,消毒水混合着各类商品散发出的、复杂而熟悉的气味……这一切,构成了一种极其坚固的、不容置疑的日常秩序。这秩序,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丝毫改变,像一潭死水,等着她这个离群片刻的游魂,重新沉溺其中。

张姐第一个看见她,眼睛瞪得溜圆,像见了鬼:“李姐?!你……你回来了?这……这多久没见了?店长前两天还念叨,说你再不来就不用来了!”她凑近,压低声音,目光在李明霞明显憔悴了许多的脸上和手上新添的粗糙痕迹上扫来扫去,“你这回‘回老家’,回得可够狠的啊?瞧你这模样……”

李明霞只是“嗯”了一声,开始清点自己负责区域货架上的缺货。动作有些生疏,但肌肉记忆很快苏醒。弯腰,搬货,上架,打价签。腰椎的旧痛和胃部的隐痛,随着这些重复性动作,立刻找到了它们熟悉的位置,开始不轻不重地啃噬着她。

店长果然黑着脸过来了,站在她身后看了几秒,才开口,语气硬邦邦的:“还知道回来?工资扣到下个月了。再有无故旷工,直接走人。”

李明霞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只是继续着手里的活,低声回了句:“知道了。”

日子似乎就这样无缝衔接,滑回了她出发前的轨道。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去黄河边发呆。超市的嘈杂,出租屋的寂静,身体的疼痛,构成了一个稳定的、令人麻木的三角。那场深入戈壁腹地的旅程,那些深夜濒临冻毙的恐惧,那片奇诡的土林和冰冷的“鬼湖”,那点岩缝里微弱的绿色,地质队员粗粝的谈笑和篝火……所有这些,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遥远而不真实的梦境。它们带来的那一点点细微的震动和确认,迅速被日常生活的强大惯性所吞没、碾平。

唯有身体,像一个沉默而固执的书记官,记录着一切。胃痛发作得更加频繁,有时在超市里突然袭来,她不得不扶着货架,弯下腰,等那阵绞痛过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引来顾客或同事侧目。晚上,疼痛常常让她无法安睡,只能蜷缩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水渍轮廓,在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光污染中,明明灭灭。

她开始更频繁地吃药。从药店买来最便宜的非处方胃药,一把一把地吞下去。药片短暂地麻痹了疼痛,却也带来一种空荡荡的、化学性的钝感。味觉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吃什么都是木木的,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味。

那盆绿萝,继续它的狂欢。藤蔓已经不止占据窗户,开始沿着墙壁和天花板蔓延,在昏暗的屋里投下更加浓重、更加错综复杂的阴影。叶片肥厚得近乎畸形,绿得发黑,透着一股森然的、与这狭小空间格格不入的旺盛生命力。李明霞不再去看它,也不再修剪。她与它,像两个互不干涉的房客,各自在这方寸之地的两端,以一种古怪的方式共存着。

直到那个下午。

是一个沉闷的、雷雨将至的午后。超市里没什么顾客,空气凝滞,只有制冷柜发出单调的嗡嗡声。李明霞正在整理膨化食品货架,把一些被顾客弄乱的薯片袋重新归位。弯腰,起身,再弯腰。重复的动作让腰椎的酸痛和胃部的滞胀感变得格外清晰。汗水沿着鬓角滑落。

就在她又一次直起身,将一包薯片推向货架顶端时,眼前毫无征兆地黑了一下。不是瞬间的眩晕,而像是有人突然拉下了视野的闸门,光线和色彩骤然消失,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同时,胃部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剧痛,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她腹腔里凶狠地攥紧、扭转。

她闷哼一声,手里那包薯片“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冰凉的金属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货架摇晃,上面的商品哗啦啦掉下来几件。

黑暗持续了也许只有两三秒,也许有半分钟。当光线和模糊的色块重新涌入视野时,她发现自己已经顺着货架滑坐到了地上。周围的地上散落着薯片袋、饼干盒。剧烈的疼痛依旧在胃部肆虐,冷汗瞬间湿透了工作服。耳朵里嗡嗡作响,张姐和其他同事惊呼着围过来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扭曲而模糊。

“李姐!李姐你怎么了?!”

“快,扶她起来!”

“脸白得像纸!是不是中暑了?”

几双手试图搀扶她。李明霞想摆摆手,说“没事”,却发不出声音。胃里的绞痛让她只想把自己蜷缩起来。她勉强摇了摇头,拒绝了搀扶,用手死死抵住胃部,试图用更大的疼痛来压制内部的剧痛。

店长也闻声赶来了,站在人群外,皱着眉看着地上的她,脸色难看。“怎么回事?能不能起来?别影响营业!”

张姐有些不满地看了店长一眼,转头对李明霞说:“李姐,你这样不行,得去医院看看!”

去医院。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明霞被疼痛占据的混沌意识。她抬起汗湿的脸,看向张姐,又看向周围一张张或关切、或惊讶、或不耐烦的脸。超市顶灯刺眼的光线下,那些面孔有些变形。货架上五颜六色的包装,此刻看起来如此虚假而遥远。

她不想去医院。医院意味着更复杂的程序,更多的询问,可能更多的检查,更多的钱。意味着她不得不向一个陌生的系统,再次袒露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和与之纠缠的、难以言说的过往。意味着“病人”这个标签,将被再次、更加牢固地贴在她身上。

但身体由不得她。又一阵更猛烈的绞痛袭来,让她眼前再次发黑,几乎晕厥。她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呻吟。

“叫救护车吧!”有人喊。

“不用……”李明霞用尽力气,挤出两个字,“我……自己……”

最终,在张姐和另一个女同事的半搀半扶下,她勉强站了起来。双腿软得不像自己的。店长阴沉着脸,准了她假。张姐坚持要陪她去附近的社区医院。

走出超市大门,外面天色阴沉,闷热无风,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前特有的、土腥和臭氧混合的气息。街道上的喧嚣扑面而来,车流人海,一切如常。李明霞被搀扶着,一步一步,挪向那个她曾因为女儿发烧、因为自己各种小毛病去过多次的、灰扑扑的社区医院。每一步,都伴随着腹腔内那持续不断的、尖锐的折磨。

挂号,等待,被叫进诊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是个中年女人,脸上带着长年累月面对病患的疲惫和程式化的温和。询问症状,按压腹部,听诊。李明霞机械地回答着,声音低哑。疼痛让她的描述断断续续。

“以前有胃病史?做过胃镜吗?”医生问,低头在病历上写着。

“慢性胃炎。没……没做过胃镜。”李明霞说。她记得以前医生提过,但她总是以“没事,吃药就好”搪塞过去。做胃镜,需要勇气,也需要钱,更需要面对可能结果的……准备。

“这次疼得很厉害,持续时间也长,还有黑朦症状。”医生放下笔,看着她苍白的脸,“我建议你转去大一点的医院,做个系统的检查,至少做个胃镜看看。社区医院设备有限。”

又是胃镜。又是转院。又是更复杂的程序。

李明霞沉默着。胃部的疼痛似乎在医生的话语中,被赋予了更明确的、也更令人不安的指向。它不再仅仅是“老毛病”,而是可能隐藏着更深、更具体威胁的未知。

“先开点缓解痉挛和止痛的药吧。”医生见她沉默,也不再多劝,熟练地开着处方,“如果吃药后还是疼得厉害,或者出现呕血、便血,一定要立刻去大医院急诊,不能拖。”

拿着处方和一小袋药,李明霞在张姐的陪同下走出医院。药很快在旁边的药房拿到了。张姐帮她买了瓶水,看着她把药吞下去。

“李姐,你可别不当回事。”张姐忧心忡忡,“医生都那么说了。身体是自己的,得重视。你一个人在这儿,万一出点啥事……”

“知道了,谢谢张姐。”李明霞低声道谢,声音依旧虚弱。

药效慢慢上来,尖锐的绞痛被一种绵软的钝痛取代,人感觉稍微好受了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药物带来的困倦和虚脱感。

张姐把她送回出租屋,又叮嘱了半天才离开。

屋里依旧昏暗,弥漫着多日未通风的、沉闷的气味。那盆绿萝的影子,因为阴天的缘故,显得更加庞大而阴沉,几乎占据了半面墙壁。

李明霞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躺了下去。身体的疼痛暂时被压制,但那种虚弱无力和……恐惧,却像潮水般漫了上来。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胃镜。大医院。检查。可能的结果。

这些词汇在她脑海里盘旋,与身体内部的钝痛,与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与屋内那盆植物沉默而庞大的存在感,交织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查出癌症晚期的时候。也是胃痛,一开始都说“老胃病”,不当回事,拖到受不了去医院,已经太晚了。母亲最后的日子,瘦得脱了形,躺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却说不出话。那时,她刚生下念念不久,日夜在医院、家和纺织厂之间奔波,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心里充满了对沉重命运的怨怼,甚至觉得母亲那无言的凝视,也是一种负担。

而现在,轮到她躺在这里,独自面对身体内部可能潜藏的、同样的黑暗。

屋外,酝酿了一下午的暴雨,终于轰然落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很快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狂风卷着雨丝,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湿润的气息。屋内那盆绿萝的叶片,在偶尔划过的闪电光芒中,剧烈地摇晃着,投下狂乱舞动的影子。

雷声滚滚,仿佛就炸在屋顶。

李明霞蜷缩在床上,听着这狂暴的雨声。胃里的钝痛,心里的空茫,对未知的恐惧,还有那深埋的、关于母亲的记忆,全部被这自然的巨响搅动起来,在胸腔里翻滚、冲撞。

她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拿水或药,而是伸向自己的腹部,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按在那持续疼痛的位置。

掌心下,是温热的、柔软的、属于她自己的躯体。也是此刻,所有痛苦和恐惧的源头。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玻璃窗,试图洗去这座城市的尘埃。而在这间昏暗出租屋的床上,一个女人,在雷雨声中,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孤独地,触摸着自己生命的脆弱,和那脆弱之下,依旧顽固搏动着的、不肯熄灭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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