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卅四)(8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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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卅四)

寻找那种深褐色、带刺的硬果,成了李明霞和灰灰在暴风雪间隙、垃圾站循环暂时失效的日子里,最重要的生存活动。那不仅仅是为了果腹,更像是在无边严寒和匮乏中,进行的一场沉默而专注的朝圣。

天气稍微转好,能看清路时,李明霞就会背上那个空挎包,揣上几块捡来的、边缘锋利的碎石片(比徒手砸高效些),离开窝棚,走向城外荒野。灰灰有时会跟着她走一段,在窝棚附近的巷口停下,蹲坐着,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灰白的天光,直到看不见了,才慢吞吞地溜回窝棚阴影里等待。

荒野的景色日复一日,枯黄,空旷,被风统治。但李明霞的眼睛,逐渐学会了分辨那些细微的不同。她记住了那丛低矮荆棘的位置,记住了它旁边一块风蚀成怪异形状的赭红色岩石,记住了从窝棚到那里,需要绕过几个干涸的沟壑,穿过一片特别松软、容易陷脚的沙土地。

第一次的发现带有偶然和运气的成分。第二次、第三次再去,就需要更仔细的搜寻。那些果子并非成簇生长,而是零散地藏在荆棘根部的枯叶、碎石和尘土下面,像大地吝啬地藏起的最后一点私房钱。需要俯身,拨开枯枝和尘土,用冻得麻木的手指去摸索、翻找。有时候半天也找不到一颗,有时候能在同一片区域发现三五颗。

每一次指尖触碰到那坚硬、冰凉、带刺的触感,心里都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算不上喜悦的战栗——找到了。又一颗。然后,小心地拾起,吹去表面的浮土,放进挎包。动作郑重,如同拾起一枚古老的、维系着某种神秘契约的信物。

砸开果壳的过程,也从最初的笨拙费力,渐渐有了某种粗陋的“技巧”。她学会了挑选石片的棱角,学会了敲击的力道和角度,学会了如何用最少的力气,让那坚硬的壳沿着纹理裂开,而不是碎成无从下口的粉末。窝棚角落那块表面还算平整的石头,成了固定的“工作台”。黄昏时分,她坐在冰冷的地上,就着最后的天光或远处渗透进来的微明,一颗一颗地,将挎包里的收获变成可供食用的、干瘪苦涩的果仁。

灰灰总是守在一旁,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动作,喉咙里发出期待的、细微的咕噜声。当果仁被取出,放在它面前时,它会先用鼻子小心地碰碰,然后才叼起来,细细地咀嚼,吞咽。吃完自己那份,它并不立刻走开,而是会凑过来,用脑袋蹭蹭李明霞正在砸下一颗果子的手,或者舔舔她冻裂的手背,然后安静地趴伏在她脚边,陪着她完成这日复一日的、简陋的“加工”。

果仁提供的热量和营养微乎其微。吃了之后,胃里的钝痛和空虚感并不会真正消失,只是被一种粗糙的、沉实的饱胀感暂时覆盖,仿佛胃里装进了一把冰冷的、细小的砂石。身体依旧虚弱,寒冷依旧刺骨。但这一点点实实在在的、靠自己双手从荒野里“挣”来的食物,所带来的心理支撑,却远比它的物理能量要大。

它意味着,即便在最绝望的境地里,即便被所有常规的生存系统抛弃,即便只剩下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和一片看似死寂的荒野,她依然可以……做点什么。不是等待施舍,不是哀告乞怜,而是用最原始的方式,去搜寻,去获取,去延续这卑微的生命之火。哪怕这火苗微弱得随时可能被寒风吹灭,但每一次成功砸开果壳、看到里面那一点点果仁的瞬间,都像是在这无边黑暗里,亲手擦亮了一根微弱的火柴。

这过程也悄然改变着她对这片荒野的感知。从前,荒野只是背景,是阻隔,是苦难的象征。现在,它依然是严酷的,无情的,但同时也成了某种……资源的所在。尽管这资源如此稀少,如此难以获取。她开始留意除了那种硬果之外的其他迹象:某种鸟类在雪地上留下的爪印可能指向水源或别的食物?哪片背风的土坡下可能藏着冬眠的小动物或可食的块根?虽然大多时候一无所获,但这种“留意”本身,像在冻土上开凿出了一条极其细微的、属于观察和思考的裂隙。

一天下午,她照例在荆棘丛附近搜寻。风很大,卷起的沙土迷得人睁不开眼。她在一块大石头背风面蹲下身,用手扒开一层厚厚的枯叶和浮土。指尖触到的,不再是熟悉的坚硬果壳,而是一种……柔韧的、纤维状的东西。

她拨开更多的浮土,看到了一小丛紧贴着地面生长的、颜色灰绿、叶片细小肥厚、边缘带着锯齿的植物。在它纠结的根部,缠绕着一些干枯的、深褐色的藤蔓状茎秆,刚才触到的就是这些茎秆。

这不是她找的硬果植株。她凑近些,仔细看了看。叶片虽然干瘪,但似乎还保留着一点生机,捏一捏,有些许弹性,不像周围的枯草一碰就碎。她揪下一小片叶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青涩的草腥气,并不难闻。

能吃吗?她不知道。但“可食用植物”这个概念,像一道极微弱的电流,划过她几乎被寒冷和重复劳作冻僵的脑海。

她没有贸然尝试。只是小心地,从那些藤蔓状茎秆上,折下了几小段看起来相对柔韧、没有完全干枯的部分,又揪了几片看起来最“新鲜”的灰绿色小叶,一起放进了挎包。

那天傍晚,窝棚里的“加工”多了一项内容。她先将那几段茎秆用小石片刮去粗糙的外皮,露出里面颜色稍浅、纤维更细的内芯。内芯很有韧性,几乎嚼不动。她又试着把那几片灰绿色的小叶放进嘴里咀嚼。叶子很苦,带着浓重的草腥味,但汁液似乎比硬果仁要多一些。

她没有给灰灰吃这些新东西。自己也只是尝试了极少的一点点,然后仔细感受身体的反应。除了嘴里残留的苦涩,胃部没有立刻出现不适。

接下来的几天,她除了继续寻找硬果,也开始留意这种灰绿色的、贴着地面生长的小植物。她发现它们比硬果更难找,分布也更零星,大多生长在特别背风、土壤稍湿润(或许是雪水融化渗入)的石头缝隙或土坡凹陷处。她每次只采集极少的一点,和硬果仁混在一起吃,或者只是嚼嚼叶子,汲取那一点点微乎其微的汁液和可能的维生素。

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搜寻、采集、砸壳、咀嚼中,缓慢地挨过去。暴风雪彻底停了,但严寒依旧。垃圾站的循环恢复了,但她去得少了。荒野的搜寻,虽然收获不稳定,虽然提供的能量有限,却给了她一种奇异的、近乎掌控感的平静。这平静与胃痛、寒冷、疲惫并存,像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未曾冻结的暗流。

一天黄昏,她砸开最后一颗硬果,将果仁分给灰灰一半,自己嚼着另一半,就着冷水吞下。胃里传来熟悉的、沉甸甸的钝痛和饱胀感。她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灰灰满足地舔着爪子。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窝棚角落,那堆她每次砸完果子后,细心收集起来的、深褐色的、带刺的空果壳上。它们堆成了一小撮,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某种原始部落留下的、神秘的占卜工具,或者仅仅是……生存过的证据。

她伸出手,不是去清理它们,而是用手指,极其缓慢地,拨弄着那些坚硬、冰凉、带着尖锐小刺的空壳。

指尖传来清晰的、粗糙的触感。

一下。又一下。

像在点数,又像在确认。

确认这艰难的、卑微的、靠双手从荒野里一颗颗捡回、又一颗颗砸开的日子。

确认这疼痛与劳作交织的、缓慢流淌的时间。

确认她,李明霞,和这只叫灰灰的猫,依然在这里。

以这种方式。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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