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六十四)
六十四、锈蚀的铁盒
收集来的那点枯草和木片,勉强维持了一小堆短暂而虚弱的火焰。李明霞将破陶碗里剩下的雪水烧开(勉强算是“开”),和灰灰分着喝了几口温水。那不到半块的能量棒,她又分成了三份,自己吃了一小份,给了灰灰一小份,最后一点点碾碎了,混在温水里,试图喂给最虚弱的那只小猫。小猫舔了几口,便又昏昏沉沉地蜷缩起来。
火焰熄灭后,寒冷和寂静重新统治了这个砖石房间。墙上那些刻痕带来的不安感,并未随着时间消散,反而像墙角的阴影一样,在昏暗的光线里不断滋长、蔓延。李明霞的目光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仿佛那些疯狂的划痕会顺着墙壁爬进来,或是那个圆圈里带点的“脸”,会突然出现在破窗之外。
她必须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也为了继续寻找生存的可能。墙角那堆制服破布和军用水壶、弹壳,像一块磁石,既让她感到莫名的畏惧,又吸引着她去探究。那里或许……还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哪怕是一块相对干燥的布料,或者水壶里残留的一滴水?
犹豫了很久,直到灰灰因为寒冷和饥饿再次发出低低的呜咽,李明霞终于鼓起勇气,挪到了那堆杂物旁边。
霉味和尘土味更浓了,还混合着一股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机油又像**物的沉闷气味。她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拨开最上面几块硬邦邦的、结着冰的蓝灰色布料。
布料下面,是一些同样锈蚀的金属零件、断裂的皮带扣、一个压扁了的铝制饭盒(里面空无一物,只有锈渣)。弹壳不止表面那几枚,拨开浮土,下面还有一小堆,黄澄澄的,在昏暗中闪着冷光。除此之外,就是碎石、冻土和更多看不出原貌的垃圾。
似乎没有什么立即能用得上的东西。李明霞有些失望,正想收回树枝,尖端却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碎片,触感有些不同。
她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最后一点破布和碎屑。
一个铁盒子露了出来。
大约有鞋盒大小,通体深绿色,漆皮斑驳,边缘和棱角处锈蚀严重,但整体还算完整。盒子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金属搭扣,也已经锈死了。盒子表面似乎曾经有什么标识或文字,但早已磨损得无法辨认。
这是一个标准的军用或勘测用的储物铁盒,厚实,密封性应该不错。
里面会有什么?
食物?药品?工具?还是……更多的弹壳,或者别的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
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咚咚直跳。希望和恐惧交织。她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粗糙的铁皮。搭扣锈蚀得很厉害,她试着掰了掰,纹丝不动。她又找了块边缘锋利的碎砖,小心地撬动。锈渣簌簌落下。用力之下,本就虚弱的胳膊一阵酸软,胃部也跟着抽搐。
“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搭扣松动了。
李明霞停下来,喘了口气,看了一眼灰灰。灰灰也正盯着铁盒,耳朵竖起,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警惕。
她定了定神,用树枝撬开已经变形的盒盖。
一股更加陈旧的、混合着铁锈、纸张霉味和某种干燥剂(?)气味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盒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用油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一捆一捆的东西,大小和形状很像……书籍,或者笔记本。油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破损。在这些纸捆之间,还塞着一些零散的小物件:几个生锈的指南针(指针早已不动),一捆用橡皮筋扎着、但橡皮筋早已断裂的彩色铅笔(笔杆开裂,笔芯露出),几卷用蜡封口的、看起来像是胶卷的小圆筒,还有一个扁平的、印着模糊红十字的铝制小盒子(可能是急救用品,但盖子锈死)。
没有食物。没有药品。至少表面上没有。
李明霞的心沉了一下,但随即又被那些纸捆吸引了。在这种地方,书籍或记录本本身,或许比食物更罕见,也更能揭示这个地方的秘密。
她小心地拿起最上面一捆。油纸很脆,一碰就碎。里面露出来的,果然是笔记本。厚厚的、硬壳封面的工作日志,封面上印着模糊的字迹,似乎是“观测记录”和一连串编号,还有某个单位的徽记(同样磨损不清)。
她翻开第一本。
纸张泛黄,边缘潮软,但字迹依然清晰。是工整的、带着那个年代特有气息的钢笔字,记录着日期、时间、气压、温度、风向风速等气象数据。一页一页,密密麻麻,有条不紊。记录持续了很多页,偶尔在数据旁边,会有简短的备注,比如“仪器故障,已报修”、“北风持续,能见度低”。
这些记录看起来正常得……有些无聊。就是一个偏远气象站日复一日的枯燥工作。
她快速翻动着。记录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不是自然结束,也不是换了一本。而是那一页之后,剩下的全是空白。
她看了看最后有记录的日期。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具体年份模糊了。
她又拿起了第二本、第三本。情况类似,都是气象观测记录,都在某个冬天的日期后突然中断,留下大片的空白。
直到她拿起第四本。
这本的封面略有不同,更朴素,像是私人日记本。翻开第一页,没有气象数据,只有一行字:
“奉命驻守第47天。一切正常。王。”
字迹和之前记录本里的不同,更潦草一些。
她继续往下翻。
前面几十页,都是简短的、例行公事般的记录:“第xx天。巡查。无事。”“补给送达。罐头x个,面粉x斤。”“大雪封路。无线电联络不畅。”“想家。”
字里行间,开始流露出越来越明显的单调、压抑和孤独。
翻到中间部分,记录开始变得稀疏,字迹也更加凌乱。
“第112天。老李的收音机彻底坏了。唯一的声响没了。”
“第129天。又梦到那条河。黄色的,总是黄的。”
“第150天。他们是不是忘了我们?”
“第178天。墙上那只蜘蛛,今天死了。我没动它。”
“第200天。画个圈吧。画个点。再画个圈。”
看到这里,李明霞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外那面布满刻痕的墙。
她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后面的记录更加破碎,有时几天才有一句,有时只是几个重复的、无意义的词语,或者一些凌乱的线条。
“冷。”
“静。”
“回不去。”
“圈……点……圈……”
然后,在接近笔记本末尾的某一页,字迹突然又变得稍微清晰、用力起来,占据了整整一页:
“命令终于来了。但不是回去。是继续等。等到什么时候?不知道。他们说会有用。有什么用?守着一堆废铁和数字,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用?!老李昨天对着墙吼了半夜。我没拦他。我也想吼。”
“我们把能烧的都烧了。包括一些没用的纸。真暖和啊,哪怕只有一会儿。”
“盒子里还有最后一点东西。留给以后的人看?谁会来?鬼才会来!”
记录到这里中断了几页。再往后翻,是最后一段,字迹歪斜得几乎难以辨认,用的似乎是铅笔,颜色很淡:
“老李走了。不是调走。是走了。朝着河的方向。我没找到他。也许冰裂了。也许……更好。”
“就剩我了。和这些本子。还有墙。”
“我也画了个脸。在墙上。比我画在本子上的像样点。至少……像个脸。”
“盒子里还有点铅笔。还有胶卷,没照完的。留给……谁呢?”
“太静了。静的能听见雪落在心里。”
最后一行字,几乎淡得看不见:
“我想听点声音。什么声音都行。”
日记到此结束。后面全是空白。
李明霞合上笔记本,久久没有动。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外面永无休止的风雪呜咽。
她想听点声音。什么声音都行。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某个同样冰冷的角落。她想起了黄河冰下的“咚咚”声,想起了灰灰的呜咽,想起了自己咀嚼能量棒时牙齿摩擦的轻响,甚至想起了周维那平稳刻板的询问。
声音。存在的证明。
她再次看向那个铁盒。里面还有别的笔记本,还有那些彩色铅笔,生锈的指南针,蜡封的胶卷,以及那个扁平的、印着红十字的铝盒。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个铝盒。比想象中轻。她试着撬动盒盖,这次,可能是因为密封较好,锈蚀没有那么严重,盖子被艰难地撬开了一条缝。
一股淡淡的、刺鼻的酒精和药品气味散发出来。里面塞着脱脂棉和纱布(早已发黄变脆),还有几个小玻璃瓶。瓶子上的标签模糊,但能看出是些常见的消炎粉、止痛片之类,不过显然早已过期多年,药片黏连在一起,变成了古怪的颜色。
在药品下面,压着一个更小的、用油纸单独包裹的、长方形的东西。
她取出那个小包,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缘已经起毛,表面有霉点和划痕。照片上,是两个穿着同样蓝灰色制服的年轻人,并肩站在这气象站的院子里,背后就是那排红砖矮房。两人都笑着,一个笑得爽朗,露出牙齿;另一个笑得腼腆些,微微抿着嘴。他们看起来很年轻,眼睛里还有光。照片一角,印着模糊的日期,同样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
李明霞的目光,从照片上两张年轻的笑脸,移到眼前这冰冷、破败、死寂的房间,再移到门外那面布满疯狂刻痕的墙。
那个画在墙上的、圆圈里带着点的脸……是这两个人中的哪一个留下的?还是……两个人都在墙上留下了痕迹?
“老李走了……朝着河的方向。我没找到他。也许冰裂了。”
日记里的这句话,此刻带着冰冷的重量,压在她的心头。
她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照片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了铝盒里。然后,将铝盒盖好,连同那些笔记本、铅笔、胶卷、指南针……一件一件,按照原样,放回铁盒之中。
最后,她盖上了锈迹斑斑的盒盖,将搭扣轻轻扣上。
她没有拿走任何东西。
这个铁盒,和里面的所有物品,属于过去,属于那两个被遗忘在这里、最终被时间和孤独吞噬的年轻人。它们是遗物,是墓碑,是疯狂边缘最后的、安静的记录。
她不是它们的继承者。她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同样在寒冷和孤独中挣扎的过客。
她抱着膝盖,蜷缩在铁盒旁边,望着破窗外灰暗飘雪的天空。
风雪声依旧。
但此刻,在这风雪声中,她仿佛听到了别的声音——很多年前,两个年轻人在这里的交谈、笑声、争吵,以及最后,那陷入死寂之前,对着墙壁的无声嘶吼,和铅笔划过纸张、划过砖石的沙沙声。
还有那句穿透时光的低语:
“我想听点声音。什么声音都行。”
灰灰蹭了过来,把头靠在她冰冷的膝盖上,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安慰般的呼噜声。
李明霞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灰灰干涩的皮毛。
“嗯。”她对着寂静的房间,嘶哑地、几乎无声地应了一句。
“我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