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那句“创造奇迹”的尾音似乎还粘稠地挂在控制中心潮湿沉闷的空气里,被焦糊味和血腥气裹着,沉甸甸地坠在每个人的心口。
奇迹。
这个词在末世里太过奢侈,奢侈到近乎残忍。
但没人反驳,甚至没人去细想。因为现实没给他们时间。
几乎就在苏晚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的下一秒——
“嘎吱……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巨大金属骨骼被强行扭转的**摩擦声**,从控制中心深层的结构内部传来。不是之前那种规则的脉动,而是某种**不稳定的、濒临崩溃的呻吟**。墙壁和天花板簌簌落下更多灰尘和细小的金属碎屑,砸在设备外壳和地板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应急红灯闪烁的频率加快了,光芒变得急促而不祥。
“这地方……要撑不住了。”林悦猛地抬头,眼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起来,迅速扫视四周环境读数——虽然大部分仪器已经损毁,但基础的震动传感器和能量背景辐射监测似乎还在断续工作,“广播的能量冲击,加上我们之前和‘执行者’对抗的余波……可能破坏了某些关键的支撑结构或者能量平衡点。这里随时可能发生局部塌陷,或者更糟——被卷入空间结构紊乱!”
阿飞一个激灵,蹿到入口处,侧耳听了听外面通道的动静,脸色更难看:“妈的,外面那动静也不对……好像有东西在爬?还是……什么东西在漏气?”
雷战已经拔刀出鞘,刀刃在闪烁的红光下泛着寒芒,他侧身挡在苏晚前方,目光如电,扫视着控制中心每一个可能成为威胁的角落和通风口。“不能留在这里。”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必须立刻撤离。”
陈默已经快速检查了苏晚的状况,她的脉搏依旧微弱,体温低得吓人,但暂时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他抬头看向林悦:“最近的、相对稳定的出口?我们必须立刻带她离开,她的情况需要更稳定的环境,不能再承受这种能量辐射和结构压力。”
林悦咬牙,扑回主控台。屏幕上大部分区域依旧漆黑,只有少数几个角落还在闪烁乱码。她手指飞快地在几个尚且能用的物理按键和旋钮上操作,调用着存储在本地缓冲、没有被彻底毁掉的结构图纸和应急通道数据。
“结构数据库损毁严重……导航系统完全失效……”她额头渗出冷汗,语速飞快,“但我之前下载过一部分局部地图缓存……结合苏晚获得的最高权限能解锁的底层标识……有一条标记为‘次级维护人员紧急撤离通道’的路径……理论上应该还能走!”
她调出一张极其模糊、线条断续的二维示意图,指着一条蜿蜒的、避开主要能量节点的虚线:“从这里,穿过我们来的那条应急通道中段的一个隐蔽检修口,向下……大概三层结构的深度,然后转向东侧……出口应该连接着中枢塔外部支撑结构的一个废弃观测平台。那里理论上已经脱离了核心能量场的影响范围,相对‘安全’。”
“理论上?”阿飞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这是目前能找到的唯一有数据支持的路径!”林悦回头,镜片后的眼睛因为焦急和疲惫布满血丝,“其他方向要么完全堵塞,要么能量读数高到进去就会瞬间被撕碎!”
陈默当机立断:“就走这条。林悦,你带路。雷战,前面开路,注意异常。阿飞,断后,注意后方动静。我负责苏晚和小明。” 他将苏晚小心地背到自己背上,用刚才裹着她的外衣和找到的一些布条尽量固定好,又将依旧昏迷的李小明扶起,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侧,用一条胳膊架住。
“走!”雷战低喝一声,率先走向他们来时的那条幽暗应急通道入口。刀尖微垂,肌肉紧绷,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要将所有不安踏碎在脚下。
林悦最后看了一眼主控台,将那个存有“文明之火”蓝图的银色存储器紧紧攥在手心,塞进贴身口袋,然后快步跟上雷战,手中拿着一个从控制台拆下来的、还能发出微弱冷光的手持指示器,对照着记忆中那模糊的地图。
阿飞嘴里骂骂咧咧,但动作丝毫不慢,捡起地上一个还算完好的金属零件攥在手里当武器,倒退着跟上队伍,眼睛死死盯着控制中心深处那片越发不稳定的黑暗,以及他们来时通道的方向,仿佛那里随时会涌出什么怪物。
队伍重新没入应急通道的黑暗。
这一次,气氛比来时更加凝重和急迫。通道似乎也感受到了中枢塔整体的不稳定,那种低沉的“呻吟”声时断时续,伴随着更加清晰的、金属疲劳的“咔嗒”声,以及不知从哪里渗漏出来的、带着刺鼻能量的“嘶嘶”气流声。
林悦凭借记忆和手中指示器微弱的光,在通道中段一处看似平整的墙壁前停下。她摸索着,手指扣住一块颜色略有差异的金属板边缘,用力一扳!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约半人高的金属板向内凹陷,然后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更加狭窄、仅供一人弯腰通行的**垂直检修井**。井壁上有锈蚀的金属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只有冰冷的、带着陈腐气息的风从下方幽幽吹上来。
“就是这里!下去!”林悦率先抓住梯子,动作有些笨拙但迅速地向下爬。
雷战紧随其后,下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被陈默背着的苏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利落地转身下行。
陈默将李小明先小心地递下去,由下面的雷战接住,然后自己背着苏晚,艰难地调整姿势,抓住冰凉的金属梯横杆,一步步向下。苏晚伏在他背上,头无力地靠在他颈侧,冰冷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极其微弱。陈默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和那种非人的低温,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
阿飞最后一个下来,他麻利地滑下几节,然后用力将那块金属板重新推回原位,扣死。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但立刻又被下方更深沉的黑暗和寒意包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检修井比预想的更深,也更冷。梯子锈蚀严重,有些横杆一踩上去就发出令人不安的弯曲声。下方传来的风声越来越大,夹杂着某种遥远的、仿佛液体流动的**汩汩**声,以及更加清晰的结构**形变声**。
爬了大概十几分钟(感觉却像几个小时),下方终于出现了微光。不是灯光,而是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地底岩浆般的沉闷光晕**,从井底一个横向开口透出来。
林悦率先爬出开口,落在一条更加宽阔、但地面倾斜、布满了粗大管道和冷凝水的金属走道上。走道一侧是坚固的弧形墙壁,另一侧则是……**深渊**。
暗红色的光晕正是从深渊下方传来,隐约照亮了对面同样结构的塔壁,以及之间深不见底的、翻涌着黯淡能量云雾的虚空。他们正处在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的**内壁边缘**。
“这就是……外部支撑结构的夹层?”阿飞探出头,看了一眼下方的“深渊”,缩了缩脖子,“我们……怎么过去?”
林悦对照着记忆中的模糊方位,指向走道倾斜向下的方向:“沿着这里走,大概三百米,应该有一个连接外部观测平台的悬桥……希望它还没塌。”
希望。
队伍在狭窄倾斜的走道上快速移动,脚步声在巨大的环形空间里激起空洞的回响。下方翻涌的暗红能量云偶尔会窜起一道无声的闪电,将众人的影子扭曲拉长,投在锈蚀的墙壁上,如同鬼魅。
苏晚在陈默背上,似乎被周围环境的变化和颠簸刺激,睫毛又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呓语。陈默侧耳去听,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光……不对……燃料……”
她依旧昏迷,但进化后那种与人类集体的模糊连接,似乎让她即使在无意识中,也能隐约“嗅到”某些变化的征兆。
前方,走道尽头,一座由粗大金属缆绳和锈蚀钢板构成的**简易悬桥**,果然出现在暗红的光晕中。桥面有些地方已经锈穿,露出下面的虚空,缆绳也显得松弛不堪。
桥的那一端,连接着一个向外突出的、半球形的金属平台——那应该就是废弃的观测平台。平台边缘的护栏已经残破,但能看到平台之外,不再是中枢塔内部的结构,而是……一片深邃的、点缀着黯淡能量流光的**虚空**,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正常世界的岩石与黑暗。
出口,就在眼前。
但悬桥看起来,比他们脚下的走道更加危险。
雷战第一个踏上了桥面。桥身猛地一沉,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声,摇晃起来。他稳住身形,一步步试探着向前。钢板在脚下弯曲,锈屑簌簌掉落,坠入下方翻涌的暗红云雾中,无声无息。
“一个一个过!慢点!踩实!”他头也不回地低吼。
林悦深吸一口气,跟在后面,双手紧紧抓住两侧冰凉滑腻的缆绳。
陈默调整了一下背上的苏晚,又扶稳了半梦半醒的李小明,眼神沉静,踏上了摇晃的桥面。每一步都异常沉重。
阿飞最后一个上桥,他几乎不敢往下看,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手脚并用地快速向前挪动。
就在陈默背着苏晚走到桥中央时——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响动都要沉闷、都要接近的**巨响**,从中枢塔更深的核心部位传来!
紧接着,整个巨大的环形结构,发生了剧烈的、肉眼可见的**倾斜和扭曲**!
悬桥如同狂风中的绳索,猛地向一侧**甩荡**过去!
“抓紧!”雷战的爆喝声被金属扭曲的尖啸淹没!
陈默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随着桥面被抛起!他死死抓住一侧缆绳,另一只手拼命搂住背上的苏晚,同时用脚勾住了旁边一块尚未完全脱落的钢板!
下方,暗红的能量云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翻滚咆哮着向上涌来!
撤离,还未结束。
最危险的一段,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