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高原上毫无遮拦地呼啸。
声音粗粝,卷着沙砾和远处万年冻土的气息,抽打着裸露的岩石和锈蚀的金属残骸。视野所及,是一片相对平坦、却弥漫着荒芜死寂的盆地边缘。曾是旧时代某个边疆观测站或前哨基地的废墟,如今只剩下几段半埋入冻土的混凝土基座,几根扭曲的钢梁倔强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以及遍地风化的碎石和不知名动物的细小骨骸。
这就是坐标指向的区域——一片开阔、荒凉、除了风声几乎一无所有的高原废墟。
陈默将苏晚安置在一个背风且相对完整的混凝土基座凹槽里,用能找到的所有布料——包括从自己外套上撕下的里衬,将她裹紧。她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如旧纸,呼吸微弱但平稳,仿佛生命力正以最低限度维持着那盏不灭的灯芯。皮肤下那令人不安的微蓝荧光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休眠的、近乎虚无的沉寂。只有陈默贴近时,才能偶尔感受到她身体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不属于体温的暖意,像是余烬将熄前最后的温度。
林悦和李小明在清理一小块地面,试图搭建一个能遮挡寒风和可能的辐射尘的简易遮蔽。李小明醒来后一直很沉默,眼神有些发直,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颤抖。林悦尽量让他做些简单的事,分散注意。
雷战和阿飞分头警戒。雷战站在一处较高的断墙上,像块风化的岩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荒原的每一个起伏。阿飞则绕着他们选定的这块小营地外围,神经质地踱步,耳朵竖着,手里的金属管攥得死紧,对每一阵稍大些的风声都反应过度。
他们抵达这里已经两天了。
除了风声和永恒的荒芜,什么都没有。
“妈的,这鬼地方……”阿飞啐了一口,沙子立刻粘在干裂的嘴唇上,他烦躁地抹掉,“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那广播……真有人听?听懂了?还敢来?”
“会有人来的。”陈默从苏晚身边站起,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手臂,看向远方的地平线。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只是……需要时间。也需要勇气。”
第三天的黄昏,第一点“微光”出现了。
不是从地平线,而是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一片崎岖的岩壁后面,转出来一队**沉默的人影**。
一共七个人。都穿着黎明基地制式的、洗得发白的旧式作训服改装的衣物,背着统一的、鼓鼓囊囊的行军背包。武器杂驳,但保养得不错。领头的是个脸庞黝黑、眼神沉稳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一把改造过的步枪,行动间带着明显的军人气质。
他们在距离雷战警戒范围外几十米处停下。领头男人独自上前几步,解下腰间的水壶放在地上,然后举起双手,示意无害。
“黎明基地,先遣侦察队。”他的声音干涩,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奉老约翰代理指挥官命令,前来确认坐标,并……等待进一步指示。”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营地,尤其在昏迷的苏晚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
雷战确认了对方身份和暗语,紧绷的肌肉略微放松。陈默走过去,简单交流了几句。这支小队由一名叫张莽的中层军官带领,成员都是基地里自愿报名的老兵或精锐。他们一路潜行,避开了几波游荡的变异体和零散的掠夺者,损失了一个人,才抵达这里。他们带来了有限的补给和……老约翰一封措辞谨慎、没有明确承诺、只表达了“基地正在评估,保持联系,等待指挥官恢复”的简短手书。
人数: 7。总人数:12。
气氛并没有因此变得热烈。张莽小队在营地另一侧自行扎营,保持着礼貌而谨慎的距离。两个营地之间,除了必要的物资交接和情况通报,交流很少。张莽看向苏晚的眼神里,有敬畏,有担忧,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他们响应了女王的召唤,来到了这个荒凉之地,然后呢?女王倒下了,未来一片迷雾。
第四天下午,第二点“微光”在风沙中显现。
这次是从西北方向,一个人,**孤零零地**走来。
步履蹒跚,身影在风中摇晃,仿佛随时会被刮倒。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年轻的女子,裹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毛毯,背着一个瘪瘪的、用绳子捆了好几道的背包。她脸上脏污,嘴唇干裂出血,只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警惕和……希望?
她在很远的地方就停住了,远远望着这边的营地,既不靠近,也不离开。像一头受惊又倔强的野鹿。
最终是阿飞,在陈默的示意下,拿着一小袋水和压缩饼干走了过去,放在中间的空地上,然后退回。
那女子犹豫了很久,直到阿飞退到足够远的距离,她才猛地冲过来,抓起食物和水,又飞快退开,缩到一块岩石后面。她没有立刻吃喝,而是继续警惕地观察。
直到傍晚,她才稍微放松一点,小口抿着水,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苏晚所在的方向,眼神里有种近乎朝圣般的专注,还有一种深藏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通过简单的、隔空喊话式的交流,他们得知她叫林青(也许是化名),原本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只有十几人的聚居地的成员。广播传来时,聚居地正在被一群变异的猎食犬围攻,几乎覆灭。她是少数逃出来的人之一,无路可去,听到了坐标,就凭着一股劲,带着仅剩的一点东西,朝着这个方向来了。
“我……没什么本事。”她在风中喊道,声音嘶哑,“但我不想……不想像他们说的那样,当个等死的‘庄稼’。哪怕……看看也好。”
人数: 1。总人数:13。
第五天清晨,第三点“微光”在薄雾中出现,伴随着压抑的**哭泣声**。
这次是五个人。三个男人,两个女人。都带着伤,神情悲戚,眼神里除了疲惫,还有一股沉淀的、近乎死寂的恨意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们来自一个更远的、已经在一次掠夺者袭击中彻底覆灭的小型聚居地“岩巢”。他们是最后的幸存者,带着所有能带走的武器和一点可怜的纪念品,一路逃亡。广播是他们绝望中听到的唯一“不同”的声音。
领头的是个断了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的壮汉,名叫瓦力。他走到营地边缘,没有要求加入,只是用剩下那只完好的手,将几块还算干净的肉干和两盒受潮的步枪子弹放在地上。
“我们……没地方去了。”瓦力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听说这里……是反抗的地方。我们没别的,就几条命,一点血债。要是……要是你们真打算干点什么,算我们一个。要是……要是没戏,给个痛快也行,省得再被那些畜生,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当玩意儿耍。”
他的目光扫过昏迷的苏晚,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人数: 5。总人数:18。
接下来两天,又陆续来了几个零星的独行者——一个瘸腿的老猎户,一对沉默的兄妹,一个自称以前是电工、总在摆弄一堆破烂零件的瘦高个……
没有浩浩荡荡的大军,没有志同道合的庞大团体。
只有这些伤痕累累、茫然又带着一丝微弱希望,或者干脆是走投无路、将这里视为最后归处的**散落火种**。
总人数,最终勉强达到了**四十七人**。
他们分散在废墟各处,用残骸和自带的材料搭建起简陋得可怜的栖身处。物资匮乏,信任脆弱。不同背景、不同目的的人之间,弥漫着谨慎、猜疑,甚至偶尔的小摩擦。
唯一将他们维系在一起的,是那个昏迷不醒的、被尊称为“指挥官”或“女王”的女人,以及她通过广播投掷到这片废土上的、那疯狂而渺茫的“可能”。
高原的风依旧凛冽。
聚集在这里的,不是军队,不是希望之师。
只是一群在绝望深潭边,试图抓住同一根蛛丝的、即将溺亡的旅人。
微光汇集,微弱,摇曳,仿佛随时会被下一阵狂风彻底吹散。
而这片荒原之外,更多的目光,或贪婪,或审视,或好奇,或杀意,正朝着这个刚刚亮起一点星火的坐标,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