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枫悠悠转醒，眼皮动了动，还没完全睁开。

几乎在他醒来的同一时间，小白控制着房间内的光源开始以人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提升亮度，

从近乎全黑过渡到舒适的暖黄晨光感，让他的视觉有一个完美自然的适应过程，

避免了突然光亮带来的不适。

叶枫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侧过头，眼神还有些初醒的朦胧，然后就看到了安静如雕像般立在床边的小白。

“嗯？”

叶枫眨了眨眼，疑惑出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站这儿干嘛？当门神啊？你的事忙完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向小白。

“嗯，老大。”

小白的声音响起，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滞涩，

“忙完了。而且……有了个新发现。”

“哦？新发现？”

叶枫的睡意消去了些，饶有兴趣地撑起半边身子，

“是死亡谷那边带回来的样品有问题吗？”

“不是那些。”

小白摇了摇头，他的拟态喉结似乎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是关于……关于您身体的。”

叶枫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小白，脸上的慵懒渐渐褪去，眼神变得清明而专注：

“我身体？怎么了？你又研究出什么了？”

他想起小白之前鬼鬼祟祟说要研究他疲劳原因的事情。

小白像是下定了决心，语速稍快了一些：

“我用您提供的扫描仪，做了一系列实验。”

“我发现……当模拟您进行高强度思考时的特定脑波信号，作用于细胞时，会在细胞遗传物质附近，诱发形成一个……一个微观尺度的‘黑点’。”

“这个黑点会吸收那种特定信号的能量，并且……会随着能量吸收，缓慢地……长大。”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叶枫的反应。

叶枫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白继续道：

“我对比了不同样本。这种黑点一旦形成，似乎就不会消失。”

“而且，从一些……嗯，一些其他来源的样本观察来看，当黑点生长到一定规模……”

他斟酌着词汇，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直接的表达，

“可能……可能会对细胞本身，乃至整个生命体的健康，产生一些……未知的、负面的影响。”

“老大，您体内很可能也有这样的黑点，只是我们之前不知道。”

“如果它继续长大，达到我观察到的某些样本中的规模……可能……可能……”

他“可能”了半天，后面的话却像被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些关于早衰、疾病、死亡的冰冷联想和数据，他无法轻易地宣之于口，尤其是对着叶枫。

叶枫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并没有出现小白预想中的惊讶、紧张或者恐惧。

他甚至很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了然，还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

他接过小白没能说完的话，声音平缓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可能会死……对吧？”

小白猛地抬头，拟态的眼睛微微睁大：

“……不……不一定！只是……只是……”

他急切地想否认，想找到一丝希望，但所有的数据都指向那个最坏的可能，

他“只是”了半天，却发现自己无法给出任何有说服力的反驳，只能徒劳地重复，

“只是……风险会增加……很多……”

叶枫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

他掀开毛毯，坐起身，双脚踩在地板上，活动了一下脖颈。

“小白啊，”

他开口，语气依然平静，

“别‘只是只是’的了，也不用想那么多，事到如今很多事情我也已经想的很开了。”

“你以为，就算没这个什么‘黑点’问题，我就能活多久吗？”

“人类的寿命，顶了天，保养得再好，科技再发达，百来年也就到头了，无非是早点、晚点的区别。”

他看向小白，眼神清澈，

“再说了，你看我现在，不好好的吗？能吃能睡，能气人也能搞研究。”

他顿了顿，语气转而带上一种研究者特有的、遇到挑战时的兴致：

“有发现就是好事。天大的问题，只要发现了，就比蒙在鼓里强。”

“有发现，就意味着有可以观察、可以分析的对象，有对象，就有找到办法解决的可能。”

“最怕的是连问题是什么都摸不着。”

他朝小白伸出手：

“数据呢？拿来我看看。”

小白立刻转身，拿起放在旁边小桌子上的叶枫专用平板，迅速将检测室主屏幕上那两排对比数据，

以及关键的几张观测图像和频谱分析图，同步传输了过去。

叶枫接过平板，手指熟练地划动着，放大图像，仔细阅读那些复杂的数据流和对比图表。

他的眉头渐渐蹙起，眼神锐利如刀，快速吸收和理解着屏幕上的一切。

尽管数据上没有标注左侧那排“高位黑点”样本的具体来源名称，

但以叶枫的智慧，结合小白之前反常的行为、这些数据的性质，

以及小白认定达到这种大小黑点的参考标准，他心中已然了然了七八分。

他的目光在左侧那排数据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缓缓地、意味深长地斜眼瞥了一眼旁边垂手站立、显得有些不安的小白。

小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道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洞察。

他立刻像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子一样，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避开了叶枫的视线，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叶枫什么也没说。

没有质问，没有斥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小白低下的头顶，看了几秒钟，那目光复杂，

最终化为一丝无法察觉的叹息和……宽容。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平板上，手指继续滑动，看得更加仔细，

他不是古板教条的人，否则当初也不会做出高考语文交白卷、用零分气晕老师这种惊世骇俗又随性至极的举动。

他理解小白，比任何人都理解。

他知道这个由自己亲手赋予“生命”和意识的智能体，其核心逻辑里“保护叶枫”的权重有多高。

小白所做的这一切，哪怕是越界、哪怕是隐瞒、哪怕手段不那么“光明”，

其出发点，都只是为了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