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府的书房里。
姬玉贞提笔又放下,放下又提起,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好几团,最终心一横,下笔如刀:
“李辰小子:你那冬天结的西瓜,要送就每个月送两次,隔三岔五来一回,把我老婆子馋得七上八下,算怎么回事?我今年七十四,活一天赚一天,经不起你这般吊胃口!”
写到这里,老太太笔锋一顿,墨汁又滴了一团。
她也不换纸,继续写:
“你小子那点心思,我老婆子看得明明白白。先送信,再送瓜,接着就晾着——钓鱼呢?鱼饵撒了,线放了,等我咬钩?我姬玉贞活了七十四年,什么没见过?你这套把戏,我三十年前就不玩了!”
骂完,笔锋一转,语气忽然缓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确实有点本事。冬天结西瓜,废物变肥料,流民给安置,孩子能上学……这些事,我父亲那辈人想过,先帝那辈人想过,我也想过。可想归想,没人做成。你倒好,在山沟沟里做成了。”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浮动。
姬玉贞看着那光,笔又动了:
“李辰,咱们聊聊这天下。这皇朝更替,你方唱罢我登场,说到底,就是利益分不匀。有人占得多,有人占得少,占少的饿急了,就掀桌子。可你知道这天下最根本的道理是什么吗?”
老太太笔尖用力,字迹深透纸背:
“穷人就是富人的财富。没有穷人,谁给富人种地?谁给富人做饭?谁给富人伺候起居?富人就得自己去挑水劈柴,自己去下田耕作,那还叫什么富人?所以这天下的乱,有人说,是有人故意为之——让穷人永远穷着,富人才永远富着。”
写到这儿,姬玉贞停笔,望向窗外。
院子里,老管家正指挥仆人修剪花木,动作慢吞吞的,一看就是磨洋工。
远处街巷隐约传来哭嚎声——不知又是哪家死了人。
她继续写:
“这些道理,我看明白了,先帝看明白了,我父亲也看明白了。可有用吗?没用。因为改,就要动刀子,割的是自己身上的肉。皇权靠什么维持?靠的就是那群吃肉的人支持。你要割他们的肉,他们先把你掀了。”
“所以啊,从里头改,不可能。最后就是矛盾攒够了,轰一声,推倒重来。然后新上来的人,又开始攒家当,又开始分不均,又等着下一轮轰一声。周而复始,千年如此。”
姬玉贞写到这里,手有些抖。
不是怕,是激动。
这些话,憋在心里几十年了。
最后一段,她写得极慢,一笔一划:
“李辰,我老婆子快入土了,黄土埋到脖子的人。这辈子,该见的见了,该吃的吃了,该骂的骂了。可临了临了,我忽然想看看——这世道,能不能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余樵那老小子说你是‘暗夜点灯人’。灯我看见了,光也瞧着了。现在我就想知道,这灯,能亮多久?这光,能照多远?”
“别让我看错了。”
落款:“老不死姬玉贞”。
信写完,姬玉贞瘫在椅子上,像跑了十里路。
老管家进来时,老太太正对着信纸出神。
“老夫人,这信……”
“送出去。”姬玉贞把信装好,“四海货行,加急。”
“是。”
老管家拿着信走了。
姬玉贞走到窗前,看着这座越来越陌生的洛邑,轻声说:“父亲,女儿这辈子,可能要做件您想不到的事了。”
而此刻的遗忘之城,桃花源里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
满谷桃花盛开,粉的、白的、红的,层层叠叠,如云似霞。
温泉的热气袅袅升起,在花间形成薄雾,宛如仙境。
李辰坐在最大那棵桃树下,刚拆开姬玉贞的信。
看完第一段,笑了——这老太太,嘴硬心软。
看完中间段,笑容收了——句句见血。
看完最后段,李辰沉默了。
信纸放在膝上,桃花瓣飘落,落在纸上,像点点胭脂。
李辰没拂开,就那样坐着,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花,更远处的城池炊烟。
从午后坐到黄昏,又从黄昏坐到星起。
直到天边最亮的那颗星出现,李辰才动了动。
腿麻了,脖子僵了,心里却像被那封信洗过一遍,透亮,也沉重。
“夫君?”
柳如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带着担忧。
李辰回头,才发现夫人们不知何时都来了,围着他坐了一圈。
柳如烟、楚雪、玉娘、韩梦雨、阿伊莎……连怀孕的花家姐妹也从百花寨过来了,静慧师太和李雪母也在。
“你们……”李辰嗓子有些哑,“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好一会儿了。”柳如烟在他身边坐下,“看你发呆,没敢打扰。”
楚雪递过来一杯温茶。
李辰把信递给李雪母,“岳母看看。”
李雪母接过去,就着夕阳的余晖看。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玉贞姐她……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静慧师太轻声问:“老夫人说什么了?”
李雪母把信递给静慧师太,静慧师太看完,长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老夫人,大智慧。”
信在夫人们手中传阅。每个人看完,都沉默。
最后信传回李辰手里。
李辰看着信上那句“穷人就是富人的财富”,轻声道:“你们觉得,姬老夫人说得对吗?”
玉娘先开口:“对。我在郑国后宫时,那些妃子为什么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因为有一群宫女太监伺候着。宫女太监为什么甘心伺候?因为不伺候就饿死。这就是老夫人说的——穷人,是富人的财富。”
韩梦雨声音细细的:“新杞国也是。屠通他们为什么能作威作福?因为百姓怕他们,不得不听他们的。百姓为什么不反抗?因为反抗可能死得更快。”
花弄影快人快语:“所以我们这儿才不一样!咱们这儿,没有谁必须伺候谁。城主夫人还自己织布做饭呢!”
花倾月点头:“因为咱们这儿,不干活就没饭吃。城主也得干活,夫人也得干活,百姓也得干活。但干多少活,吃多少饭,公平。”
李辰看向柳如烟:“如烟,你觉得呢?”
柳如烟想了想:“夫君,老夫人其实在问——咱们这套,能长久吗?能推广吗?能改变那个‘周而复始’的轮回吗?”
“那你说呢?”
“我不知道。”柳如烟老实道,“但至少,咱们在试着做不一样的事。至少,咱们这儿的两万多人,活得像个人了。”
李辰又看向李雪母:“岳母,您和姬老夫人相识最久。您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雪母沉默良久,轻声道:“玉贞姐……是这天下最聪明的女人。先帝在位时,很多棘手政务,都是她暗中出主意摆平的。可惜她是女子,不能入朝为官。后来姬闵篡位,她本可以远走高飞,却选择留在洛邑,守着姬家祖庙,守着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她在等什么?”
“等一个奇迹。”李雪母眼泪滑下来,“等一个能证明她这辈子没白活的奇迹。等一个能让她甘心离开祖庙的理由。现在……她等到了。”
李辰握紧信纸。
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每个人肩头。
“夫君,”楚雪轻声问,“你会让老夫人失望吗?”
李辰站起身,走到桃花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繁花。
“我不知道我能走多远,能做多大。”李辰声音清晰,“但我知道——至少在我有生之年,遗忘之城会一直是这个样子。有饭吃,有衣穿,有学上,有病看。富人不能欺压穷人,官员不能欺压百姓。干活的有饭吃,不干活的饿肚子,天经地义。”
“那……万一有人来破坏呢?”玉娘问,“比如屠通,比如姬闵,比如其他势力?”
李辰转身,看着围坐的夫人们,看着远处城池的灯火。
“那就打,咱们有炸药,有城墙,有两万多愿意保卫家园的人。更重要的是——”
李辰举起姬玉贞的信:“咱们有道理。姬老夫人把道理说透了:天下乱,是因为分不匀。那咱们就把道理反过来——在遗忘之城,咱们就试着分匀点。谁想来破坏这个‘匀’,谁就是跟道理作对。”
夜色渐深,桃花源里点起了灯笼。
夫人们各自回去休息,李辰还坐在桃树下。
柳如烟最后一个走,回头问:“夫君,还不睡?”
“再坐会儿,如烟,你说……姬老夫人要是年轻三十岁,来咱们这儿,会做什么?”
柳如烟想了想:“会当宰相。不,比宰相还大——会当咱们这儿的……定海神针。”
“可惜了。”李辰轻叹,“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柳如烟走过来,握住李辰的手:“但至少,她看见了光。夫君,这比什么都重要。”
李辰点头。
是啊,至少有人看见了。
至少有人相信,这世上可以有不一样的路。
这就够了。
夜深了,桃花源安静下来。
只有温泉的流水声,和风吹桃花的簌簌声。
李辰对着满天繁星,轻声说:
“姬老夫人,您没看错。”
“余樵先生,您也没看错。”
“这灯,我会让它一直亮着。”
“这光,能照多远,就照多远。”
桃花瓣在夜风中飞舞,像无数个微小的希望,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