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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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文在百花寨住下的第三天,寨子里出了件事。

早上天刚亮,寨门口就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守门的寨民开门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背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老妇人,满头大汗。

“救命!救救我娘!”汉子声音都哑了,“从三十里外的王家沟背过来的,走了一夜!”

寨民赶紧把人领到医馆。静慧师太正在给一个孩子看疹子,见状立刻起身:“快,抬到里间!”

老妇人脸色蜡黄,呼吸微弱,额头烫得吓人。静慧师太把脉,眉头紧皱:“高热,脉象浮数,像是温病。但……”

“但什么?”汉子急问。

“但脉里还有湿邪,舌苔厚腻,又像湿温。”静慧师太有些犹豫,“温病该清,湿温该化,治法不同。我……”

正说着,余文从后堂走出来——他这几天借住在医馆隔壁,早上听见动静过来看看。

“余先生!”静慧师太眼睛一亮,“您来看看?”

余文点头,上前把脉。

手指搭在妇人腕上,闭目凝神,过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又看了看妇人舌苔、眼睑。

“不是温病,也不是湿温,是‘湿热蕴结,蒙蔽心包’。你看她虽然高热,但四肢厥冷,这是真热假寒。舌苔虽腻,但舌质红绛,这是热入营分。”

静慧师太恍然:“那该用……”

“该用清营汤加减,犀角、生地、玄参、竹叶心、麦冬、丹参、黄连、银花、连翘……”

抓药,称量,配比,动作行云流水。

配好药,余文亲自去煎——火候、时间都有讲究,先煎什么,后下什么,分毫不差。

药煎好,晾温,一点点喂下去。

喂完药,余文让汉子把妇人移到通风处,用温水擦身降温。

“余先生,我娘能好吗?”汉子红着眼问。

“看今晚,若能退热,就有救。若不能……”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一整天,余文守在妇人身边。每隔一个时辰把一次脉,调整用药。

下午,妇人开始出汗,但热没退。余文换了方子,加了一味石膏。

傍晚,热退了三分。

夜里子时,余文再次把脉,终于露出笑容:“脉象转和,热退大半。命保住了。”

汉子扑通跪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谢先生救命之恩!谢先生!”

余文扶起汉子:“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你娘还需调理半月,这几日就在医馆住下,方便用药。”

“可……可诊费……”

“诊费?”余文看了看静慧师太。

静慧师太笑道:“咱们医馆看病,只收药钱,诊费全免。药钱按成本收,你这三副药,总共……三十文。”

汉子愣住了。三十文?在别处,看这种大病,没个三五两银子下不来。

“还愣着干什么?”静慧师太道,“去交钱抓药,后头还有病人等着呢。”

汉子抹着眼泪去了。余文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三十文……真够本?”

“够。”静慧师太道,“寨子里自己种药,自己炮制,成本低。城主说了,医馆不图赚钱,图的是百姓看得起病。”

余文沉默。

这天下午,余文找到三婆婆。

“三婆婆,我想在百花寨长住。”

三婆婆正在整理药材账本,闻言抬头:“余先生想住多久都行。但长住……您是游学之人,不留恋四方山水了?”

“山水随时可看,但像百花寨这样的地方,不多见。我想在这儿开医馆,收学徒,治病救人。”

三婆婆放下账本:“余先生,不瞒您说,寨子里已经有医馆了,静慧师太管着,挺好。”

“我知道,但静慧师太精于妇科、儿科,我擅长内科、温病。可以互补。而且——”

余文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册子,递给三婆婆:“这是我这些年游历四方,收集整理的医案、验方。总共三百六十五例,涵盖各科常见病、疑难病。我想把这些传授下去,培养更多医者。”

三婆婆翻开册子。里面字迹工整,案例详实,每个病案都有症状、脉象、舌苔、治法、方药,还有后续调护。有些案例旁还有批注,写着“此法治愈三人,失败一人,原因可能是……”

“余先生,”三婆婆合上册子,“您这手医术,在哪儿都能挣大钱。何必窝在咱们这山沟里?”

余文笑了:“三婆婆,您觉得,医术是用来挣钱的吗?”

“那……”

“医术是用来救人的,钱能买药,但买不回命。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因为没钱看病,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症。也见过太多医者,仗着手艺,漫天要价,视人命如草芥。”

余文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药农:“百花寨不一样。这儿看病便宜,药材地道,医者仁心。这儿像一块净土,让我觉得,我学的医术,终于有了该去的地方。”

三婆婆沉吟良久:“这事……我得问问城主。”

“应该的。”

第二天,李辰来了百花寨。余文把想法又说了一遍。

李辰听完,问:“余先生,您想开医馆,我支持。但我想问——您这医馆,准备怎么开?”

“治病救人,收徒传艺,诊费全免,只收药钱。药钱按成本收,不赚差价。遇到穷苦人家,连药钱都免。”

“那医馆怎么维持?”

“城主不是说,医馆不图赚钱吗?”

李辰笑了:“是不图赚钱,但也不能亏本。医馆要运转,药要进货,人要吃饭,房子要维护,这些都要钱。”

余文愣了愣,这倒没细想。

“这样,”李辰道,“医馆算寨子公产,您出技术,寨子出场地、药材、人手。诊费药费按成本收,收支记账,月底结算。若有结余,投入医馆建设;若有亏损,寨子补贴。如何?”

余文眼睛亮了:“好!”

“还有,收徒的事,我有个想法——不光收寨子里的孩子,也收外面的。只要有心学医,通过考核,都能来学。学成了,愿意留下的留下,想出去开医馆的,寨子支持。”

“这……这是要广传医术?”

“对,一个医者能救多少人?十个?百个?但十个医者,百个医者,就能救千人万人。余先生,您那本医案册子,我看了,宝贵。该让更多人学到。”

余文呼吸有些急促:“城主,您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余先生,这天下缺医少药的地方太多了。光靠一个百花寨,救不了多少人。但如果我们能培养出一批批医者,散到各地去,开医馆,传医术,那才是真正的‘救济天下苍生’。”

余文站起身,深深一揖:“余文愿效犬马之劳!”

事情就这么定了。

余文的医馆开在百花医馆隔壁,两间门面,前后三进。前面诊病抓药,后面住学徒、存药材,还有个小小的制药坊。

开馆那天,寨子里热闹非凡。

余文穿上崭新的青布长衫,坐在诊桌前,静慧师太在旁协助。

第一个病人还是那个王家沟的汉子,他娘已经能下床了,特意过来复诊。

“余先生,您真是神医!”汉子激动道,“我娘说,这辈子没遇到过您这么好的大夫!”

余文微笑把脉:“脉象平稳,再服三副药巩固就好。记住,半年内忌食生冷油腻。”

“记下了!记下了!”

来看病的人排起长队。

有余文治好的那个老妇人做活招牌,附近村寨的人都慕名而来。

有咳嗽发烧的,有腹痛腹泻的,有腰腿酸痛的,余文一一诊治,方子开得仔细,解释得明白。

下午,余文开始收徒。报名的有十几个,寨子里的少年,外村来的青年,还有两个二十多岁的妇人——她们丈夫在工坊做工,自己想学点手艺。

余文的考核很简单:认十种药材,说出性味归经;背一段《大医精诚》;再问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学医?”

答案五花八门。

“想救人。”

“想有门手艺。”

“我娘病了,没钱治,我想学了给她治。”

余文都点头。最后收了八个学徒,四男四女,年龄从十五到二十五不等。

“从明天开始,早上识药,下午读书,晚上随我出诊。”余文对学徒们说,“学医苦,要背的书多,要认的药多,要见的病人多。吃不了苦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人退出。

傍晚,李辰来看医馆情况。余文正在教学徒认药,手里拿着片黄芪:“黄芪,甘,微温,归肺、脾经。补气固表,利尿托毒。治气虚乏力,食少便溏……”

学徒们认真记着。

李辰没打扰,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悄悄走了。

回去的路上,孙晴问:“夫君,这余文……靠谱吗?”

“靠谱,医术好,心肠正,还有济世情怀。这样的人,难得。”

“那咱们真要支持他广收学徒?”

“真支持,如烟,你知道这天下最缺什么吗?”

“缺什么?”

“缺希望。”李辰望着远山,“百姓病了,能看上病,吃上药,这就是希望。医馆越多,希望就越多。希望多了,人心就稳了。”

孙晴似懂非懂,但点点头。

夜里,余文在灯下整理医案。窗外月光如水,远处寨子里传来几声犬吠。

这个游学半生的医者,终于找到了归宿。

不是繁华的都市,不是显赫的官邸,而是这深山小寨。

在这儿,他的医术能救人。

他的理想能落地。

他的余生,有了意义。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余文写下八个字:

“医道传承,济世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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