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管事带着十瓶女儿红回到洛邑时。
洛邑的初冬已经有了寒意,但西市依旧热闹。
胡管事没急着卖酒,先回了趟四海货行,把十瓶酒往柜台上一摆,对伙计们说:“看好了,这就是咱们的新货。一斤装,十两银子。”
伙计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十两?掌柜的,您没开玩笑吧?”
“寻常米酒五十文,好点的果酒二百文,这酒……凭什么十两?”
“就是啊掌柜,这价儿报出去,得被人骂死!”
胡管事老神在在,拿起一瓶女儿红,轻轻摩挲着精美的瓷瓶:“你们啊,不懂。这世上有两种货——一种是给老百姓用的,一种是给贵人玩的。这酒,就是给贵人玩的。”
他打开一瓶,酒香飘出来。几个老伙计鼻子抽了抽,脸色变了。
“这香……”
“醇!厚!”
“掌柜,这酒……好像真不一般。”
胡管事倒了小半杯,递给最懂酒的老王头:“尝尝。”
老王头接过,先观色——清澈透亮,泛着淡金色光泽。
再闻香——醇香扑鼻,层次丰富。最后抿一口,闭眼品了半天,睁开眼时,手都在抖。
“掌柜……这酒……绝了!”
“怎么个绝法?”胡管事问。
老王头激动道:“入口绵,落口甜,回味长,有粮食香,有酒曲香,还有……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这酒劲儿也足,至少四十度往上!”
“识货。”胡管事笑了,“就这酒,十两贵吗?”
“不贵!”老王头斩钉截铁,“可问题是……老百姓买不起啊!”
“本来就不是卖给老百姓的,明天,咱们搞个品酒会。地方我都选好了——‘醉仙楼’。”
醉仙楼是洛邑最大的青楼,也是达官贵人最爱去的地方。
胡管事选这儿办品酒会,用意很明显——让最懂享受、最舍得花钱的人,先见识见识女儿红。
消息放出去,洛邑的权贵圈炸了锅。
“四海货行要卖十两一斤的酒?疯了?”
“听说叫女儿红,遗忘之城出的。”
“又是遗忘之城?之前是玻璃、瓷器、反季节瓜果,现在又来割韭菜了?”
“可不嘛,套路都一样——新奇,限量,高价。”
“我倒要看看,什么酒值十两!”
品酒会定在十一月初三晚上。
醉仙楼的老板娘红娘子亲自操办,这女人三十出头,风韵犹存,手腕高明,把醉仙楼经营得风生水起。
红娘子看了女儿红的样品,眼睛亮了:“胡掌柜,这酒……真不错。”
胡管事笑道:“红老板识货。今晚的品酒会,就靠您捧场了。”
“好说。”红娘子道,“我把醉仙楼的头牌都叫出来,再请几位懂酒的清客。保管让您这酒,一夜成名。”
当晚,醉仙楼张灯结彩。
一楼大厅摆开十张圆桌,每桌坐八人。
来的都是洛邑有头有脸的人物——张承德、王珲、赵阔这些老面孔都在,还有些新面孔,都是听说有好酒,慕名而来的。
红娘子亲自站在门口迎客,一身大红锦袍,明艳动人。
“张老爷,您来了!里边请!”
“王大人,稀客稀客!”
“赵公子,听说您可是品酒的行家,今晚可得好好指点指点!”
客人陆续入座。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但最显眼的是正中那个木盒——雕花木盒,系着红绸,还没打开。
张承德摸着胡子:“红老板,今晚这酒……真有那么好?”
红娘子笑吟吟:“好不好,张老爷一尝便知。”
正说着,胡管事出来了。这位老商人今天特意穿了身新袍子,精神抖擞。
“诸位老爷,公子,晚上好!”胡管事拱手,“感谢诸位赏光,来参加四海货行女儿红的品酒会。”
底下有人起哄:“胡掌柜,别卖关子了!赶紧把酒拿出来看看!”
“就是!十两一斤的酒,我倒要见识见识!”
胡管事不慌不忙:“酒,肯定要给诸位看。但在看酒之前,我想先说几句话。”
“我知道,有人觉得这酒贵,觉得我们四海货行又来割韭菜了。还有人觉得,这跟之前的玻璃、瓷器、反季节瓜果一样,是套路。”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冷笑。
“说这些话的人,不会买这酒,也买不起这酒。我胡某人做买卖几十年,懂一个道理——千金难买心头好。真正的宝贝,从来不是给所有人准备的。”
他拍了拍手。
八个醉仙楼的姑娘端着托盘出来,每个托盘上放着一瓶女儿红——正是陶小桃设计的三种规格:葫芦瓶、梅瓶、玉壶春瓶。
酒瓶一露面,大厅里静了一瞬。
“这瓶子……”王珲眼睛亮了,“好精致!”
“看那花纹,看那题诗……”
“光是这瓶子,就值一两银子!”
胡管事拿起一个葫芦瓶,打开木塞。酒香飘出来,迅速弥漫整个大厅。
刚才还嘈杂的人群,忽然安静了。
那香味太特别了——醇厚,绵长,层次分明。在场的都是喝过好酒的人,但从来没闻过这种香。
“这……”赵阔深吸一口气,“这是什么香?”
胡管事倒了八杯酒,让姑娘们端到各桌。每人面前都有一小杯,刚好够品一口。
张承德端起酒杯,先看,再闻,最后抿了一小口。
老尚书闭着眼,半天没说话。再睁开时,眼里有光。
“好酒!”张承德拍案,“入口绵,落口甜,回味长!这酒……有劲,但不辣喉;醇厚,但不腻人。好!十两不贵!”
有张承德这话,其他人纷纷品尝。
“确实好!比宫里赐的御酒还好!”
“这劲儿足!一杯下去,浑身暖和!”
“值!十两值!”
但也有不买账的。一个胖商人阴阳怪气道:“酒是不错,可十两也太离谱了。咱们洛邑最好的‘玉液琼浆’才五两一斤。”
胡管事看向那胖商人,笑道:“这位老爷,您说的‘玉液琼浆’我也喝过。确实不错,但跟我这女儿红比……差了点意思。”
“差哪儿了?”
胡管事没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一瓶女儿红,走到窗边。
醉仙楼临街,楼下就是西市最繁华的街道。虽然入夜,但街上还有行人,乞丐在墙角缩着取暖。
胡管事推开窗,寒风灌进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诸位,”胡管事举起酒瓶,“真正的宝贝,经得起任何考验。”
说完,他把酒瓶往窗外一扔!
“啊!”众人惊呼。
酒瓶划出一道弧线,坠向街道。“啪”的一声,在青石板路上摔得粉碎。
酒液四溅,酒香冲天而起!
那香味,比在室内闻到的浓烈十倍!整条街都被酒香笼罩!
街上的行人愣住了,纷纷驻足。墙角的乞丐们爬起来,循着香味凑过去。
地上碎瓷片中间,酒液还在流淌。几个乞丐趴在地上,贪婪地吸着酒香。有个老乞丐干脆用手捧起地上的酒液,往嘴里送。
一口下去,老乞丐眼睛瞪圆了,接着咕咚咕咚连喝几口。
“好……好酒!”老乞丐满脸通红,说话都结巴了,“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另外几个乞丐也抢着喝。没一会儿,那几个乞丐都醉倒了,躺在地上,脸上带着满足的笑,鼾声如雷。
楼上,所有人都看呆了。
胡管事关上窗,转身微笑:“诸位看到了?连乞丐喝了都说好。这酒,值不值十两?”
大厅里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掌声和喝彩!
“值!太值了!”
“胡掌柜,这酒我要十瓶!”
“我要二十瓶!”
“给我留三十瓶!”
场面一度失控。
红娘子赶紧让姑娘们维持秩序,胡管事连连拱手:“诸位,诸位!女儿红每月只产一百瓶,这次我只带了五十瓶来。想买的,请登记,先到先得!”
张承德第一个站起来:“我订二十瓶!”
王珲不甘示弱:“我也要二十瓶!”
赵阔急道:“剩下十瓶给我!”
转眼间,五十瓶酒被抢订一空。没订到的人急得直跺脚。
“胡掌柜,下个月一定给我留!”
“我加价!十五两一瓶,给我留五瓶!”
胡管事笑着摇头:“不二价,也不加价。下个月,还是十两,还是一百瓶。想要,早点来订。”
品酒会大获成功。当晚,女儿红的名声就传遍了洛邑。
第二天,整个洛邑都在谈论女儿红。
“听说了吗?四海货行出了种新酒,十两一斤!”
“知道知道,昨晚上醉仙楼品酒会,胡掌柜当街摔了一瓶,香了一条街!”
“几个乞丐喝了,当场醉倒!那酒得多好?”
“据说张尚书喝了都说好,一口气订了二十瓶!”
“王大人、赵公子都抢着订,五十瓶转眼就没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人都在说女儿红。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质疑,但更多的是好奇——到底什么酒,能卖十两一斤,还能让那么多权贵抢着买?
胡管事回到货行,看着桌上厚厚的订单,笑得合不拢嘴。
伙计们围上来:“掌柜的,咱们这下发财了!”
“发财是小事。”胡管事道,“重要的是,女儿红打响了名头。以后遗忘之城出什么好东西,洛邑的贵人都会抢着要。”
老王头问:“掌柜,下个月真只供一百瓶?”
“真只供一百瓶。”胡管事点头,“城主说了,物以稀为贵。多了,就不值钱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车马声。一个太监打扮的人进来,尖着嗓子问:“哪位是胡掌柜?”
胡管事连忙上前:“在下就是。公公有何吩咐?”
太监拿出一张请柬:“曹侯爷听说女儿红的大名,想请李城主携美酒……与美人,赴郢丘一叙。”
胡管事手一抖,请柬差点掉地上。
来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