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意外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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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接通了,背景音有些嘈杂,是夜晚街道的车流声,还夹杂着高伟沉稳中略带急切的询问:“喂?珂珂?你在哪儿呢?我听妈说你晚上学校有事,一直也没敢给你打电话,怕打扰你谈事情,又怕你忙忘了时间。这都几点了,怎么还没回来?”

罗珂听着丈夫熟悉的声音,酒精浸润下的大脑反应慢了半拍,但心底却涌起一股混合着依赖和顽皮的暖意。她痴痴地笑起来,声音因为醉意而比平时软糯含糊,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娇憨:“我和明丽……在、在湘雅居呢……嘿嘿,我们喝多了……你、你快过来接我们吧!我们俩……都走不动道儿啦……”

电话那头,高伟明显顿了一下。罗珂的醉态和她口中吐出的“明丽”这个名字,像两记重锤,敲得他心头一震。秦明丽?罗珂怎么会和她在一起喝酒?还喝多了?无数个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罗珂那含糊的、带着醉意的求助声,让他立刻压下了所有疑问。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人安全接回来。

“湘雅居?” 高伟迅速确认地点,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只有沉稳的安排,“我知道了。你乖乖在那儿别动,和秦……和秦校长一起,等着我。我马上到,大概十五分钟。别乱跑,也别再喝了,听见没?”

“听见啦……你快点……” 罗珂拖长了音调,像个撒娇要糖的孩子,然后不等高伟再嘱咐,就傻笑着挂了电话。

电话一挂断,刚才还醉眼朦胧趴着的秦明丽,却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猛地抬起头,虽然眼神依旧涣散,但口齿却意外地清晰起来,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大声对罗珂说:“珂珂!不用!我、我有老公!我才不用你老公送!我现在就给我家郭斌打电话!让他来接我!必须他来接!”

说着,她也不管罗珂的反应,歪歪扭扭地在手包里一阵摸索,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找到郭斌的电话,拨了出去。电话很快被接通,秦明丽对着话筒,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醉后的亢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喂?郭斌!我……我在湘雅居,和珂珂吃饭……喝、喝多了!你快来!来接我回家!”

电话那头的郭斌显然吃了一惊,声音里满是意外和关切:“明丽?你怎么喝多了?和谁?珂珂?哪个珂珂?……好好好,你别动,在那儿等着,千万别自己乱走!我马上到!马上!”

挂了电话,两个女人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相视一眼,又傻笑起来。她们就那样趴在摆着残羹冷炙的圆桌上,头靠着头,在酒精的余韵和一种奇异的、宣泄后的轻松感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胡话,时而窃窃私语,时而放声大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外界的规矩、体面、过往的恩怨,都暂时抛在了九霄云外。时间在她们醉意朦胧的感知里,变得粘稠而缓慢。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包厢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一个身材清瘦、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中带着一丝官场中人特有沉稳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正是郭斌。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目光迅速锁定趴在桌上的秦明丽,快步走过去。

“明丽?你怎么样?” 郭斌蹲下身,扶住秦明丽的肩膀,闻到浓重的酒气,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但语气里更多的是担忧,“怎么喝这么多?”

秦明丽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是郭斌,咧开嘴笑了,含混不清地说:“老公……你来啦……我没事……高兴嘛……”

这时,旁边的罗珂也挣扎着坐直了身体,醉眼惺忪地看着郭斌,脸上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舌头打结地说道:“哟……老郭……表现不错啊……到的挺早!比我家那位……强!嗝……” 她打了个酒嗝,又自顾自地纠正,“不对不对……不能叫老郭……应该叫……郭局长!郭局长好呀!”

郭斌这才注意到旁边同样醉得不轻的罗珂。他之前只听秦明丽在电话里含糊地说了“珂珂”,没想到竟然是罗珂。他对罗珂有些印象,知道她是妻子以前的闺蜜,也知道后来的一些纠葛,但这些年并无交集。他连忙扶着摇摇晃晃的罗珂重新坐稳,客气而谨慎地说:“你坐好,当心别摔着。”

秦明丽靠在郭斌身上,醉意朦胧但语气异常清晰地介绍道:“珂珂!罗珂!我最好的……闺蜜!” 她把“最好”两个字咬得很重,仿佛在强调什么。

郭斌更糊涂了。最好的闺蜜?以前或许是,但这都多少年不往来了?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他看了看两个都醉醺醺、状态堪忧的女人,又看了看这杯盘狼藉的包厢,一时有些头疼,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一个人,怎么把两个醉酒的女人都安全送回去?是先送罗珂,还是等罗珂的家人来?

“明丽,罗老师醉得也不轻,你看……我们要不先送罗老师回家?你知道她家地址吗?” 郭斌低声和秦明丽商量。

“不用……不用你送!” 秦明丽大手一挥,颇有豪气,“她老公……高伟!马上来!”

“高伟?” 郭斌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不仅仅因为高伟是县里的知名企业家,更因为,高伟是秦明丽的前夫!那个在明丽人生中留下深刻烙印、也间接促成他们婚姻的男人。

就在郭斌满心错愕、不知所措之际,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高伟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显然是直接从某个场合赶过来的,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微凉。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上、脸颊酡红、眼神迷离的罗珂,心头一紧,大步走过去。“珂珂?” 他轻声唤道,伸手想扶她。

罗珂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高伟,眼睛一下子亮了,傻笑着张开双臂:“老公……你来啦……”

高伟连忙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了旁边的秦明丽和……扶着她、正用惊愕目光看着自己的郭斌。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湘雅居包厢里柔和的灯光,此刻照在四个神态各异的人脸上,映出一幅无比微妙、甚至有些荒诞的画面。

高伟是知道罗珂今晚和秦明丽吃饭的,虽然心里一直打鼓,但接到电话时已有了些心理准备。可当他真的在这里,亲眼看到秦明丽,尤其是看到秦明丽身边站着的、她现任丈夫郭斌时,那种冲击感还是异常强烈。郭斌,县教育局的副局长,他见过几次,都是在一些公开场合,点头之交而已。他知道郭斌娶了秦明丽,但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种情形下,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近距离地、私密地碰面——两对夫妻,两个女人醉醺醺,而这两个女人之间,还横亘着一段与他高伟密切相关的、不堪回首的三角过往。

而郭斌,则是彻彻底底地愣住了,甚至可以说是大吃一惊。他当然认识高伟,县里的风云人物,青年企业家,常在本地新闻和财经报道里出现。但他更“认识”高伟的另一重身份——秦明丽的前夫。此刻,秦明丽竟然在和自己前夫的妻子喝酒,还喝成了这样?她们什么时候和好的?她们谈了些什么?高伟知道吗?无数个问号在郭斌脑海中炸开,让他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高伟。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高伟率先做出了反应。他毕竟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尽管内心波涛汹涌,面上却迅速调整过来,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和镇定。他空出一只手,伸向郭斌,脸上露出一个客气而略显疏离的微笑,声音平稳地打破了僵局:

“郭局长,你好。”

这声招呼,将郭斌从震惊中猛地拉回现实。他连忙伸出手,和高伟握了握,指尖有些发凉。他的笑容有些僵硬,甚至带着掩饰不住的诧异,下意识地顺着高伟的话问道:

“高总,你好。”郭斌回应道。

简单寒暄之后,两个男人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各自的人安全带回去。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开始打瞌睡的罗珂,又看了看同样靠在郭斌身上、眼神迷离的秦明丽,对郭斌说道:“郭局长,看她们俩都醉得不轻,要不……咱们先各自送她们回去休息?今晚打扰了。”

“对对对,先回去,先回去。” 郭斌连忙点头,他也正有此意,这地方他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这气氛太诡异了。

两个男人再无多话,各自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自己的妻子。罗珂很自然地靠在高伟怀里,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回家……睡觉……”。秦明丽也半闭着眼,任由郭斌扶着她。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了湘雅居的包厢,穿过已经没什么客人的大堂,来到停车场。夜风一吹,两个女人的酒意似乎更上头了,脚步愈发踉跄。高伟和郭斌不得不更用力地扶着她们,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将她们弄上了各自的车。

高伟开的是那辆奔驰,他将罗珂安顿在副驾驶,细心地系好安全带,又调整了一下座椅让她靠得舒服些。郭斌开的是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他也将秦明丽扶进后座躺好。

关上车门前,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又对视了一眼。这一次,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了最初的惊愕,却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复杂,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和疑问。他们都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关于今晚这顿饭,关于这两个女人奇怪的和解,关于那些陈年旧事是否被重新翻起……但此刻,显然不是说话的时候。

高伟对郭斌点了点头,算是告别。郭斌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挥了挥手。

两辆车的车门几乎同时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两个空间,也仿佛暂时隔绝了这段离奇的交集。发动机启动,车灯划破夜色,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去。

车内,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高伟一边专注地开着车,一边不时用余光瞥一眼身旁沉睡的罗珂。她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高伟的心,像被一团乱麻堵着。罗珂和秦明丽,她们到底谈了什么?能让罗珂放下那么深的心结,喝成这样?秦明丽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她们的和解,是真心实意,还是只是酒精作用下的短暂失智?秦明丽如今是罗珂的领导,这层关系以后会怎样?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心情沉重,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而另一边郭斌的车里,气氛同样凝滞。秦明丽在后座似乎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郭斌透过车内后视镜,看着妻子疲惫的睡颜,心中也是疑窦丛生。明丽和罗珂,她们不是早就老死不相往来了吗?当年的事,他虽然知道得不算特别详细,但也清楚那是一道很深的伤痕。怎么突然就一起吃饭喝酒,还醉成这样,甚至以“最好的闺蜜”相称?她们聊了什么?这复杂的关系,让郭斌感到一阵头疼,同时也隐隐有些不安。他既希望妻子能解开一些心结,又害怕过往的阴影会重新笼罩他们的生活。

这个夜晚,对高伟和郭斌而言,注定是充满疑问和思虑的。他们带着满腹的疑团,驶向各自的家的方向,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或许已经不一样了。

而此刻,在他们各自的车座上,两个醉意深沉的女人,却似乎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状态。罗珂在睡梦中,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浅浅的、释然的弧度。秦明丽蜷缩在后座,眉头虽然皱着,但呼吸却逐渐均匀。

对她们而言,今晚这顿酒,像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冲刷掉了积压在心头多年的、名为“过往恩怨”的尘埃与荆棘。尽管过程狼狈,尽管醒来可能会头疼欲裂,尽管未来或许还有新的尴尬要面对,但至少在此刻,在酒精的余温和心灵短暂放空的间隙里,她们感觉自己似乎终于拔掉了那根深埋心底多年、一动就疼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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