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家中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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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珂进入高家湾农业公司,带来的变化并非只局限于那间宽敞的办公室,以及亲戚间微妙的心理波动。生活的齿轮紧密相连,一处转动,必然牵动其他地方。其中,最直接、也最显着的变化,落到了家庭的日常运转上,特别是两个孩子宇轩和宇涵的接送问题。

过去,罗珂是老师,大多数时候,都是她顺路接送孩子们上学。婆婆王兰的主要任务,是操持家务,准备一日三餐,偶尔在罗珂实在抽不开身时替补一下。这种分工,几年来运转顺畅,王兰也乐得清闲,只需管好“后勤”,接送孩子这种需要准点、奔波的事情则有罗珂负责。

然而现在,情况变了。罗珂全身心的投入到上班的节奏。她开始像其他员工一样,尽量准时上下班,甚至常常比高伟走得还晚,留在办公室熟悉业务、研究资料。如此一来,接送孩子的重任,自然而然地、且几乎是完全地,转移到了婆婆王兰肩上。

王兰是个传统的中国婆婆,吃苦耐劳,任劳任怨。对于接送孙子孙女,她并无怨言,甚至觉得这是自己分内的事,能帮儿子儿媳分担,她心甘情愿。每天早晨,她早早起来准备好早餐,然后骑着那辆小电动车,载着宇轩和宇涵,穿梭在清晨的车流中,将两个孩子准时送到学校。下午,又得掐着点,提前从家里出发,去学校门口等候,再把孩子们接回家。一天两趟,风雨无阻。虽然学校离家不算太远,但日复一日,对于一位年近六十的老人来说,奔波之余还要操持家务,确实不轻松。只是她习惯了付出,从不言苦,甚至怕给儿子儿媳添麻烦,总是说“不累”、“正好活动活动”。

但王兰的辛苦,落在另一个人眼里,却成了心头的一根刺。这个人就是高伟的姐姐,高娟。

高娟是家里的长女,性格强势,心直口快,对娘家的事,尤其是母亲和弟弟的事,向来关注,也自认有发言权。她心疼母亲年纪大了还要这样每天奔波,觉得弟弟高伟如今事业做大了,媳妇也弄到公司来,怎么反而让老母亲更劳累了?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尤其是最近,王建坡那次看似无心、实则刻意的“拱火”,像一颗种子,在高娟心里埋下了一丝对罗珂微妙的不满。虽然她理智上知道不该迁怒,但情感上,那种“弟弟更看重媳妇”、“母亲付出被忽视”的不平衡感,还是让她看这件事戴上了有色眼镜。

这天,高娟处理完手头的工作,越想越觉得母亲这样太辛苦,心里那点不平之气混合着对母亲的心疼,促使她直接去了高伟的办公室。

“高伟,你停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高娟推门进去,脸色不太好看。

高伟正在看一份合同,抬头见姐姐神色严肃,示意她坐:“姐,怎么了?工作上有什么问题?”

“工作上没问题。” 高娟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我是说妈的事。”

“妈?妈怎么了?” 高伟放下笔,有些疑惑。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 高娟的语气带着责备,“妈都多大年纪了?你还让她天天风里来雨里去地接送宇轩宇涵?早上送,下午接,一天跑两趟,回来还得做饭、收拾屋子,真把妈当老黄牛、当奴隶使唤了?”

高伟一听是这事,眉头微皱:“姐,这话说的……妈接送孩子,是辛苦了点,可这不也是帮我们吗?很多家庭不都是老人帮忙接送孩子?”

“帮你们是情分,不是本分!” 高娟声音提高了一些,“是,现在很多老人是帮忙带孩子,可那也得看情况!以前罗珂当老师,时间合适,她接送得多,妈主要管家里,那还好说。现在呢?罗珂也来公司了,她那个‘人事总监’很忙吗?我瞅着她天天在办公室也没啥紧急大事吧?她就不能早点下班,或者晚点上班,帮着分担一下?非得把所有担子都压妈一个人身上?妈腰不好你不知道?万一路上出点啥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高伟被姐姐一连串的质问弄得有些哑口。他知道母亲辛苦,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总觉得罗珂刚来公司,需要时间适应和树立威信,让她天天迟到早退接送孩子,似乎不太合适。而且,潜意识里,他也觉得母亲帮忙是应该的,很多家庭不都这样吗?

“罗珂她……刚来,很多事要熟悉……” 高伟试图解释。

“熟悉什么?公司运转这么多年了,缺她一天半天就转不动了?” 高娟打断他,语气更冲,“高伟,我知道你疼媳妇,对她好,这我没话说。但你不能娶了媳妇忘了娘!妈辛苦一辈子,把我们拉扯大,现在该享福了,结果还得给你们当免费保姆?你自己想想,这像话吗?”

“姐,我没那个意思……” 高伟有些头疼。姐姐这张嘴,他是知道的,得理不饶人,而且特别会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说话,让他无从反驳。他知道姐姐的脾气,连他那泼辣的嫂子高慧敏都害怕高娟三分,更何况他这个弟弟。姐姐对弟弟那种血脉压制般的“拿捏”,几乎是天生的。

高娟看高伟语塞,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语气稍微缓和,但话里的意思却没变:“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不能一直这么下去。你回去跟罗珂说,让她调整下时间,多顾顾家,多体谅体谅妈。要是实在不行,雇个保姆专门接送也行,反正现在公司也不差那点钱。不能让妈一直这么累着。”

高伟心里憋着一股气,既觉得姐姐说得有点道理,母亲确实辛苦;又觉得姐姐有些小题大做,而且把矛头隐隐指向了罗珂,让他很不舒服。但他知道跟高娟硬顶没用,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她占着“心疼母亲”的理,自己怎么反驳都显得理亏。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会跟罗珂说的。” 高伟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想结束这场让他憋闷的谈话。

“光知道不行,得去做!” 高娟站起身,临走前又强调了一句,“高伟,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别有了媳妇,就寒了妈的心。”

高娟摔门而去,留下高伟一个人对着桌上的合同生闷气。姐姐最后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觉得这事儿真是棘手。

晚上回到家,饭后,孩子们去看电视,王兰在厨房收拾。高伟和罗珂回到卧室。高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但听着还是有点生硬:“那个……罗珂,你上班也不用那么准时,反正公司也没人限制你打卡,考勤那块儿现在也没严格弄。你看……你能不能调整下时间,早上稍微晚点去,或者下午早点走,帮着妈接送下孩子?妈一天跑两趟,还要买菜做饭,确实挺累的。”

罗珂正在梳妆台前卸妆,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是个极其聪慧敏感的人,立刻从高伟的语气和用词里,听出了不寻常。高伟以前从不干涉她工作时间,更不会用这种“布置任务”般的口吻,让她去分担家务。今天突然提起,还特意强调“妈很累”,这不像高伟平日会主动操心的事情。

她转过身,看着高伟,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已锐利起来:“妈觉得累了?她跟你说的?”

“那倒没有,妈怎么会说。” 高伟下意识否认,随即觉得不妥,补充道,“是我看妈天天这么跑,心疼她。她年纪大了,不比年轻人。”

罗珂也是个聪明人一听就知道这中间肯定有事,她语气依旧平和说到:“行,我知道了。既然妈忙不过来,那以后早上我早点起,送孩子上学。下午我尽量早点下班,去接他们。不能让妈太辛苦。”

高伟见罗珂答应得爽快,心里松了口气,也没细想她话里的意思,只当是罗珂体贴,便点点头:“嗯,你能这样想就好。那从明天开始?”

“好,明天开始。” 罗珂应下,转过身继续卸妆,眼底却没了笑意。

高伟以为事情就此解决,罗珂答应了,母亲能轻松点,姐姐那边也能交代过去,便没再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早,罗珂果然比平时早起半小时,利落地准备好自己和孩子们出门。王兰看到儿媳要送孩子,连忙说:“珂珂,你多睡会儿,上班要紧,我自己送就行,正好送了他们我去菜市场买个菜,还能到公园溜达溜达,活动活动筋骨。”

罗珂一边给宇涵整理书包,一边笑着说:“妈,没事,我起得来。高伟说你太辛苦了,以后接送孩子的事,我来就行。您在家歇歇,或者晚点去买菜也行。”

王兰一听,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这时高伟也起床从卧室出来了,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烦躁。

王兰看向儿子,带点埋怨地说:“伟伟,我送孩子有啥累的?正好顺路的事儿,还能锻炼身体。你们上你们的班,不用管我。”

高伟昨天被姐姐的话堵得心气不顺,积压了一天的烦恼冲口而出:“我姐说我都把你当奴隶使了,我可不敢再让你累着!”

这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安静了。

王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尴尬无比,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罗珂,只见儿媳脸上的笑容已经淡去,虽然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明显冷了下来。王兰心里咯噔一下,暗骂儿子口无遮拦,这话怎么能当着罗珂的面说?这不是挑事儿吗?

“你……你姐那是故意说气话怼你的!我可啥都没说!” 王兰急忙解释,又转向罗珂,语气带着急切和安抚,“珂珂,你别听你姐瞎说,妈真没觉得累,也没那意思!高伟他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罗珂已经迅速调整好了表情,重新带上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冷意只是错觉。她拍拍王兰的手背,语气轻柔:“妈,我知道,您最疼我们了。没事,我送一样的,您在家多歇歇。”

说着,她拉起两个孩子的手:“轩轩,涵涵,跟奶奶说再见,我们上学去啦!”

“奶奶再见!” 孩子们脆生生地道别。

看着罗珂领着孩子出门的背影,王兰心里七上八下,狠狠瞪了高伟一眼:“你呀!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蹦!”

高伟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我说的是实话嘛!姐她就是那么说的!”

“她说是她说!你当着珂珂的面说什么说?” 王兰气得拍了他一下,“这下好了,珂珂心里该怎么想?还以为我这老婆子在背后嚼舌根,本来没事,也让你说出事来了!”

高伟自知理亏,嘟囔道:“她能怎么想?她自己不也答应了接送吗?行了行了,我上班去了。” 说完,逃也似的出了门。

门关上了,王兰叹了口气,心里沉甸甸的。她知道,儿媳罗珂是个聪明人,刚才高伟那句话,等于是把高娟给“卖”了。罗珂肯定已经明白,让她接送孩子,不是婆婆的意思,而是大姑姐高娟的意思。

果然,在送孩子去学校的路上,罗珂脸上虽然还带着笑,耐心地回答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问题,但心里却已是一片冰凉,甚至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恼怒。

高娟!原来是她!

罗珂自问嫁到高家这些年,对这位大姑姐,从来都是客客气气,尊敬有加。高娟家有什么事,她能帮则帮,逢年过节礼物从未短过,对高娟的孩子也很疼爱。她一直觉得,自己和大姑姐之间,虽不算亲密无间,但也算相敬如宾。可她万万没想到,高娟竟然会在背后这样“编排”自己,还打着“心疼母亲”的旗号,去给高伟施压,话里话外,不就是在指责她这个儿媳不体谅婆婆,自己躲清闲,把婆婆当“奴隶”使唤吗?

罗珂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她深吸一口气,将心里翻腾的情绪强压下去。她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高娟是高伟的亲姐姐。直接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进了罗珂的心里。她对高娟原本那份基于亲戚关系的客气和尊重,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多了几分审视和疏离。

高娟这次看似是“心疼母亲”,但何尝不是对她这位新晋“老板娘”的一种隐晦的试探和不满的宣泄?是对弟弟高伟“厚此薄彼”的一种情绪反弹?

罗珂将车稳稳地停在学校门口,看着两个孩子欢快地下车跑进校园。她坐在车里,没有立刻离开。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她心底那丝寒意。

职场的新挑战尚未完全展开,家庭内部的暗涌已悄然袭来。她这个“老板娘”和“人事总监”的新角色,果然没那么好当。前方,需要她应对的,恐怕不仅仅是公司业务和人事关系,还有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家长里短,以及亲戚间那敏感而微妙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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