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奔忙,总被无尽的琐事与喧嚣填满。我们像是被无形之鞭驱策的旅人,在尘沙扑面的途程中,渴求着一隅可以安放疲惫身心的清凉。而这样的慰藉,往往不假外求,只在“茅齐独坐茶频煮,七碗后,气爽神清;竹榻斜眠书漫抛,一枕余,心闲梦稳”这般寻常光景里,便显露无遗。
独自一人静坐在简陋的茅屋书房之中,此时最为美妙的莫过于那一袅袅升起的茶香烟雾了。它并没有什么珍贵华丽的器具来衬托,仅仅只是用朴素无华的泥土制成的火炉,然后引来熊熊燃烧的火焰慢慢煎煮着。
仔细观察那清澈透明宛如泉水一般的水,在锅中从原本安静无声逐渐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就像是鱼儿吐泡一样;接着这些小气泡会越来越多并相互连接成一串珠子似的沸腾翻滚起来,发出的声音起初犹如两个人低声细语交谈时那样轻柔温和,渐渐又变得如同风吹过松林所产生的松涛声那般响亮清脆悦耳动听。
再轻轻拿起一小把鲜嫩翠绿的茶叶放入其中,那些茶叶立刻就在这个狭小有限却充满生机活力的空间里面舒展身姿、上下漂浮游动,似乎要把生长于深山之间的浓密雾气、清晨时分的晶莹露珠以及清爽宜人的微风等大自然中的美好事物全都默默地释放展现出来。
这样一个烹煮茶水的整个过程,其实也可以看作是一场心灵上的修炼和洗礼,可以让人们内心深处那种焦躁不安的情绪得到平复,并转变成一种宁静安详且满怀希望的心境去耐心地等待结果到来。
于是他缓缓举起那只精致的瓷碗,轻启朱唇,慢慢品尝着其中的茶水。第一口下去,只觉得茶汤如同一股清泉,流淌过喉咙,洗涤掉嘴唇和牙齿之间的尘埃污浊,让整个口腔都充满了清新宜人的香气。紧接着喝下第二碗时,心中那些郁结已久的烦恼似乎也随着茶汤一同消散开来,就像是一阵春风吹散了心头堆积如山的阴霾。
当第三碗、第四碗接连下肚之后,那种畅快淋漓的感觉愈发强烈起来,仿佛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尽情享受着这份清凉润泽带来的舒泰之感。而此时此刻,原本沉闷压抑的心情竟然奇迹般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豁然开朗。
等到第七碗茶喝完的时候,更是有一种脱胎换骨的奇妙感受涌上心头。就好像一只蝴蝶终于挣脱了束缚自己的茧壳,获得了重生一般。与此同时,一股温和醇厚的气息自丹田处渐渐升腾而起,并迅速流遍周身各处经脉穴道。这种气爽神清的状态绝非那种欣喜若狂式的极度兴奋,反倒更像是雨后天晴之际,天空变得格外澄澈透明,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可见。尽管周围世界依旧纷繁复杂,但它们似乎已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所隔绝,再也无法轻易干扰到心灵深处的那份安宁与平静。
可以说,这整整七碗茶就是一座连接现实与虚幻的神奇之桥,引领人们穿越喧嚣浮华的尘世苦海,最终到达静谧祥和的彼岸净土。
茶香尚在齿颊间缭绕,便可移步竹榻,享受那“心闲梦稳”的慵懒时光了。竹榻清凉,斜卧其上,身心是全然的放松。手中书卷,也不必是苦心研读的经典,但取闲适小品,或诗词歌赋,随意翻阅。读到妙处,会心一笑;遇着艰涩,也不强求,尽可“漫抛”一旁。这“抛”字里,含着多少不为外物所缚的自在与洒脱。书,在此刻不是求取功名的阶梯,而是怡情遣兴的友朋,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抛却了书,便枕着满室的茶香与墨香,悠然入梦。这梦境,也与平日不同。白日里萦绕不去的忧虑,并未潜入梦中纠缠;过往的憾事与未来的惶惑,也似乎被一道温柔的屏障隔绝开来。所做的,或许是漫步于月下松林,或许是垂钓于春溪之畔,清浅而安稳。待到醒来,暮色或许已渐染窗棂,而那份“心闲梦稳”的余韵,却久久不散。心是舒展的,如雨后闲云;梦是沉静的,如古潭无波。这短暂的休憩,竟比长久的昏睡更能恢复人的元神。
由此观之,那茅斋的简朴,正因其简朴,方能隔绝外扰,让心灵成为真正的主人。那茶与书,也并非什么稀世的灵药,它们只是两个绝佳的媒介,引导着我们完成一场内在的涤荡与滋养。茶的清苦回甘,恰似人生的滋味,教人于平淡中品出深意;书的广博幽深,则为我们打开了通向无数精神世界的窗口,使人虽处斗室,而心游万仞。
在这汲汲营营的时代,我们或许无法常居茅斋,永避世事。但若能于奔忙的间隙,为自己偷得这半日闲暇,效仿古人之雅趣,亲手煮一壶茶,闲翻几页书,让身心在茶烟书味中获得片刻的栖息,那么,即便身处闹市,亦能寻得内心的“茅斋”与“竹榻”。这并非消极的避世,而是积极的涵养。待到“气爽神清”、“心闲梦稳”之后,我们将携着一份从容与明净,重新走入生活的风雨,而我们的灵魂,已然被那清芬浸润得更加柔韧而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