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盘送出去了,但姚斌的处境并未立刻改善,反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从心电图室回来,他被重新关回了加强监管的隔离病房,窗户检查得更严实,门口24小时有人看守,连吃饭喝水都有人盯着。
刘主任亲自来查房,眼神复杂地看了他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调整了用药方案,增加了镇静剂的剂量。
姚斌继续他的“藏药”大业,将药片巧妙地转移到袖口、床垫缝隙,甚至漱口杯底(老李会定期清理掉)。
他必须保持清醒,等待孙正平那边的动静。
同时,他也无比担忧王二雄的安危。
“王危”两个字像石头压在心头。
日子在煎熬中又过去两天。
老李送饭时,趁着看守转身的瞬间,将一个揉得极小的纸团弹进姚斌的粥碗里。
姚斌不动声色地喝粥,将纸团含在嘴里,借咳嗽吐在手心。
纸条上是老李歪歪扭扭的字:“王失踪,家被搜。孙已行动,但对方有察觉,吴频繁活动,秦手下阿彪不见。小心。”
短短几句,信息量巨大。
王二雄失踪了!家被搜查!孙处长果然开始行动了,但吴良友他们似乎听到了风声,开始反扑!阿彪那个亡命徒不见了,很可能又被派出来干脏活了!
姚斌的心沉了下去。
王二雄凶多吉少。
孙处长那边,调查必然不会一帆风顺,吴良友在市里、省里都有关系网,肯定会拼命阻挠、销毁证据、甚至嫁祸。
而自己,作为最重要的活口和线索提供者,必然是对方眼中必须拔掉的钉子。
“小心”两个字,重若千钧。
果然,当天晚上,姚斌就感受到了“小心”的必要性。
半夜,他再次被细微的声响惊醒。
不是门,不是窗,而是……通风口?
他这间隔离病房为了保持空气流通,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送风口,用金属网罩着。
此刻,那网罩似乎被从外面轻轻拨动,接着,一丝极淡的、甜腻中带着辛辣的怪异香气,从缝隙里飘了进来。
不是消毒水味,也不是常见的空气清新剂。
这味道……姚斌猛地想起薛英发现的那条短裤上陌生的香水味!难道是同一种?这是某种迷香或者毒气?
他瞬间屏住呼吸,用病号服袖子死死捂住口鼻,同时滚到床下,尽量远离风口。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对方的手段真是层出不穷,下毒、刺杀、现在连毒气都用上了?这是要不计代价、不顾暴露地弄死他!
甜腻的气味在房间里慢慢弥漫。
姚斌憋气憋得肺部快要炸开,眼前开始发黑。
他知道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弄出动静!
他摸索到床边,用尽全身力气,将床头柜上的塑料水杯扫落在地。
“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外的看守立刻被惊动,钥匙声响,门被打开,灯光亮起。“怎么回事?”
新鲜空气涌入,姚斌大口喘息,指着通风口,声音嘶哑:“味道……奇怪的味道……有毒……”
看守皱眉,抽了抽鼻子,确实闻到一股异香。他立刻警觉,按住对讲机汇报。
很快,值班医生和保安赶到,检查通风口,发现了外部人为撬动的痕迹和残留的一些不明粉末。
医院再次报警,现场一片混乱。
姚斌又一次死里逃生。
但这次事件,让医院方面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和恐惧。
连续发生针对特定病人的恶**件,这已经严重超出了“医疗事故”或“病人自残”的范畴。
院长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第二天上午,姚斌被叫到医生办公室。
除了刘主任,还有一位没见过的、神情严肃的中年男医生,以及一位穿着警服的人。
“姚斌,我是市局刑警队的,”警察开门见山,“针对你反映的多次被害情况,以及昨晚的投毒未遂事件,我们正在调查。医院方面考虑到你的安全,也为了便于调查,决定将你暂时转移到市精神病防治中心,那里安保级别更高,也更隐蔽。”
转移?姚斌心头一凛。
这是保护,还是换个地方更方便对方下手?孙处长的调查是不是触动了某些人,导致他们狗急跳墙,连在医院内部动手的风险都不顾了?
他无法反对,只能配合。
当天下午,在一辆救护车和一辆警车的护送下,姚斌被秘密转往位于市郊的精神病防治中心。
新地方的条件看起来更好,病房更像标准的医院单人房,窗户依旧是铁栏,但宽敞一些。
安保确实严密,进出需要多重门禁,监控无处不在。
姚斌被安顿下来,负责他的医生姓赵,态度温和但带着职业性的距离感。
一切似乎走上了更“正规”的轨道。
但姚斌的警惕丝毫没有放松。
吴良友的触角能伸到县精神卫生中心,就未必伸不到这里。
而且,转移本身,就意味着他脱离了老李这个唯一的内部接应,也脱离了相对熟悉的县医院环境,变得更加孤立无援。
他就像一个过了河的卒子,只能前进,没有退路,四周皆是未知的险境。
夜深人静,姚斌躺在陌生的床上,无法入睡。
他复盘着整个事件:余文国的死,笔记本,云盘,王二雄的失踪,孙处长的介入,自己屡次遇袭……线索很多,但总感觉隔着一层雾。
吴良友为什么如此执着于灭口?仅仅因为杨柳镇征地款的贪污?那笔钱数目虽大,但以吴良友的地位和可能的关系网,似乎不必如此疯狂,甚至动用“黑石组织”这种听起来就极其危险的力量(他从王二雄模糊的提及中听到过这个词)。
盗取国家战略资源?这罪名可比贪污征地款要严重千百倍!
还有那个张副厅长,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仅仅是收钱办事的保护伞?还是更深层的参与者?
姚斌感觉自己触及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水下那庞大的阴影,究竟是什么?
他想起了吴良友。
这个平时看起来威严又不失圆滑的局长,背地里究竟有几副面孔?他的贪婪是真的,但他的恐惧似乎也是真的。
他到底在怕什么?怕事情败露丢官坐牢?还是怕……被灭口?
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吴良友,会不会本身也身处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棋局之中,身不由己?他的一些违法行为,除了满足私欲,是否也有不得已的苦衷,甚至是为了某种……掩护?
这个想法让姚斌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如果真是这样,很多矛盾点似乎能解释得通。
比如吴良友对他的态度,时而拉拢,时而敲打,似乎并不想立刻置他于死地,直到余文国的笔记本出现和王二雄开始深入调查……
迷雾重重,真相仿佛隐藏在无数镜子的反射中,扭曲而破碎。
姚斌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递出了U盘,送出了线索,但自己却陷在这铜墙铁壁之中,对外界正在发生的惊心动魄的斗争一无所知。
孙处长能顶住压力吗?证据足够有力吗?王二雄是生是死?廖启明那边又有什么进展?
他就像风暴中一叶断了线的风筝,虽然暂时未被撕碎,却也不知道会被吹往何方,更不知道握线的人,是否还安好。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不是医生查房的时间。
姚斌瞬间绷紧。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医生或护士,而是一个穿着保洁服、推着清洁车的瘦小男人。
男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进来后,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姚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悄悄摸向枕下——那里有他偷偷藏起的一支断了的塑料牙刷柄。
保洁员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但眼神清亮的脸。
他对着姚斌,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嘴唇翕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
“姚副科,别怕。我是孙处长安排的人。长话短说,U盘内容已验证,关键。但对方反扑很猛,王二雄同志可能已牺牲,我们正在全力搜寻。你需要坚持住,保护好自己,等待收网。外面,天快亮了。”
说完,不等姚斌反应,他迅速低下头,开始麻利地打扫房间,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几分钟后,他推着清洁车离开,房门重新关上。
姚斌僵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心中翻江倒海。
孙处长的人!渗透进来了!这说明调查在强力推进,并且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安全。王二雄……可能已牺牲……尽管早有预感,但听到确认,心脏还是像被狠狠攥了一把,痛得窒息。
“外面,天快亮了。”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重重迷雾,照进他几乎被绝望浸透的心底。
他慢慢躺下,望着天花板。
泪水无声地滑落,为了余文国,为了王二雄,也为了所有被这场黑暗吞噬的无辜者。
但这一次,泪水不是软弱的象征。
他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坚持住……等待收网……”他默念着这句话。
好的,我明白了。
既然风暴将至,那么在这最后的黑暗里,他必须成为一颗砸不碎、吞不下的铜豌豆。
为了所有牺牲的人,也为了那即将到来的、真正的黎明。
他闭上眼睛,开始积蓄力量。
接下来的斗争,或许不再是躲藏与刺杀,而是意志的较量,是等待的艺术。
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