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以工代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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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从太原返回长安不到十日,九月的暴雨来得毫无预兆。

连续七日,渭河、泾河水位暴涨。

长安城外的农田变成一片汪洋。

政事堂内,气氛凝重。

户部尚书杜如晦正在奏报灾情:

“陛下,关中二十三县受灾,淹没农田四十万亩。”

“灾民已超十万,聚于长安城外。”

“若不安置,恐生民变。”

李世民眉头紧锁:

“粮仓还有多少存粮?”

“仅够长安军民三月之用。”

杜如晦苦笑,

“若全数赈灾,长安粮价必涨。”

这时,长孙韬出列,拱手奏道:

“陛下,臣以为当急开仓放粮,安抚灾民为先。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此乃圣君仁政。”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

“至于长安粮价波动……可效前朝旧例,令城中富户捐粮,共渡难关。臣愿率先捐粮三百石,以为表率。”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但站在一旁的房玄龄与杜如晦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听出了其中的算计。

李默心中明镜似的:开仓放粮看似仁政,实则暗藏玄机。十万灾民坐等救济,不仅会耗尽本就不足的存粮,更会助长惰性,形成依赖。更重要的是——谁来主持赈灾?谁来分配钱粮?若让长孙韬一系的人接手,那账目上可以做多少文章?那些“捐粮”的富户,事后又将获得怎样的政治回报?

他缓步出列,声音清朗:

“陛下,臣有不同建议。”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他。

李世民颔首:“讲。”

“臣建议‘以工代赈’。”

李默走到悬挂的关中地图前,手指沿渭河、泾河划过:

“此次水患,主因在于渭河三处河堤年久失修,泾河三道河湾淤塞严重。单纯放粮,如扬汤止沸;若以朝廷名义,征募灾民修缮河堤、疏浚河道,按工计酬,每日发放钱粮——既能治本除患,又能赈济灾民,一举两得。”

朝堂上一片低语。

王珪立即出列反驳,语带讥诮:

“李相此议,未免不近人情!灾民饥寒交迫,奄奄一息,哪有余力肩挑背扛?依下官之见,当先开仓济困,待其恢复体力,再议工事不迟。否则,传扬出去,恐有‘驱饥民为役’之恶名,损陛下圣德!”

崔浩紧接着附和,言辞恳切:

“王侍郎所言极是!《礼记》有云:‘治国者,必先恤民’。而今灾民嗷嗷待哺,若令其空腹劳作,与驱使牛马何异?此非仁政,恐伤天下士民之心啊!”

李默神色不变,心中冷笑:王珪抬出“陛下圣德”,崔浩引用《礼记》,都是道德绑架的路数。若自己应对不当,便会被扣上“不仁”“苛政”的帽子。

他不慌不忙,转向杜如晦:

“杜相,可否借算盘一用?”

杜如晦示意户部郎官递上算盘。

李默手指拨动,算珠脆响,每一响都清晰可闻:

“单纯放粮:十万灾民,每人每日半升米保命,一日需五千石。一个月便是十五万石——这还不算途中损耗、官吏克扣。”

他稍停,环视众臣:

“而以工代赈:开工前,先发一日口粮,令其饱腹;完工后,按土方、石料计酬,壮丁每日可领三升米、十文钱,妇孺老者亦可做些轻活,领相应钱粮。”

“如此,灾民有饭吃饱,有钱养家,岂会不愿?”

他再次看向杜如晦:

“杜相精于筹算,请您细算:若河堤修固,河道疏通,来年可保四十万亩良田免遭水患。一亩田岁产两石粮,四十万亩便是八十万石——这账,哪个划算?”

杜如晦早已心算完毕,此刻眼中放光,击节赞叹:

“妙!妙极!以工代赈,既解燃眉之急,又除长久之患,更可防灾民聚集生变!此乃三全之策!”

房玄龄抚须沉吟,缓缓补充:

“李相此议,确具远见。只是……工程浩繁,如何组织?钱粮发放,如何杜绝贪弊?此中细节,须得周全。”

“房相所虑极是。”

李默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疏,双手呈上:

“臣已拟就章程:设‘治水赈灾使’总揽全局,下设工程、钱粮、监察三司。”

“工程司分段施工,每段由格物书院学生任工头,他们通测算、懂实务;钱粮司每日按工簿发放,账目当日张贴公示;监察司独立稽核,可直接向陛下密奏。”

“三司互相制衡,账目完全公开,贪墨无处藏身。”

李世民接过奏疏,细阅片刻,越看越是满意:

“李爱卿思虑周全,所拟章程条理分明,制衡得当。”

他抬眼扫视众臣:

“诸位以为如何?”

长孙韬眼神闪烁。

他本想以“仁政”之名揽下赈灾大权,从中牟利并收揽民心,未料李默不仅看穿其用心,更提出了一个更难插手、更难做手脚的方案。

而且……这方案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

他心念电转,出列奏道:

“陛下,李相此议虽好,然工程浩大,所费必巨。今岁北疆用兵,南诏不稳,国库本已吃紧。若再支巨资治水,臣恐……捉襟见肘啊。”

这话绵里藏针:不提反对,只言困难。若皇帝坚持,将来一旦钱粮不继,工程半废,李默便是罪魁;若皇帝犹豫,他便可顺势推出自己的“简易赈济法”,重掌主动权。

李默早有准备,从容应道:

“长孙大人所虑,臣已筹算:全部工程,约需三十万贯。”

他话锋一转:

“然,若不治本,明年水患再临,四十万亩良田颗粒无收,损失何止百万贯?更甚者,十万灾民流离失所,若酿成民变,镇压抚恤之费,又将几何?”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

“至于钱粮来源——臣请陛下恩准,从内帑暂借十万贯,以显天家体恤万民之心。”

“剩余二十万贯,由丝路商盟垫付,年息三分,三年还清。商盟愿签具结书,绝不催逼,一切以治水为先。”

朝堂上一片寂静。

内帑是皇帝私库,商盟垫付利息合理——这方案几乎无懈可击,既保全国库,又彰显皇恩,还解决了钱粮来源。

李世民眼中闪过赞许,当即拍板:

“准奏!”

“命李默为治水赈灾使,全权负责!”

“各部、各司须全力配合,不得推诿掣肘!”

“臣领旨!”

退朝时,长孙韬与李默在殿外廊下相遇。

长孙韬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相深谋远虑,老夫佩服。只是……治水工程千头万绪,李相初掌大任,还望善自珍重,莫要……操劳过度。”

李默含笑拱手:

“多谢长孙大人关怀。为朝廷办事,为陛下分忧,自当尽心竭力。倒是大人年事已高,近日阴雨连绵,还须多保重身体才是。”

两人目光相接,俱是含笑,眼底却各藏锋芒。

退朝后,李默立即开始行动。

当天下午,长安城外,灾民聚集处。

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李默亲自宣讲:

“乡亲们!朝廷知道大家受苦了!”

“但光发粮,只能救一时。”

“我们要治水!要修河堤!要让明年不再受灾!”

“愿意干活的,每天发三升米,十文钱!”

“不愿意干的,每天发一升米,但够糊口保命!”

灾民们议论纷纷。

一个老农颤巍巍问:

“李相...真的给钱给粮?”

“千真万确!”

李默指着台下的粮车,

“看见了吗?粮食就在这!”

“愿意干活的,现在就来登记!”

“登记完,先领今天的三升米!”

灾民们涌向登记处。

当天,就有三万灾民报名。

工程随即展开。

李默将工程分为十段,每段设一个工头。

工头由格物书院的学生担任。

他们懂测量,会算账,而且年轻,有干劲。

石磊负责总协调。

苏婉儿的商盟负责物资调配。

一切井然有序。

然而,暗中的手脚很快就来了。

第三天,工地上。

一个工头急匆匆找到石磊:

“石先生,出事了!”

“渭河三段的石料,迟迟不到!”

“民夫们都等着开工呢!”

石磊皱眉:

“哪家供的货?”

“是‘永兴石场’,崔家参股的。”

工头低声道,

“他们说是雨天路滑,运不出来。”

石磊立即汇报给李默。

李默正在帐篷里查看图纸:

“崔家...果然动手了。”

他对石磊说:

“你亲自去永兴石场。”

“告诉掌柜,今天日落前,石料不到,以后朝廷的生意,他们别想接了。”

“另外,让商盟从其他石场调货,备用。”

“是!”

石磊走后,李默又接到报告:

“大人,监察司那边,有人弹劾钱粮发放有问题。”

“说有人冒领钱粮。”

“谁弹劾的?”

“是...王御史的门生。”

王珪。

李默冷笑:

“让他们查。”

“账目全部公开,任他们查。”

“但告诉监察司的人,诬告反坐。”

果然,查了一整天,没查出问题。

账目清清楚楚,领粮的人都有画押。

王珪的门生悻悻而去。

但麻烦还没完。

第五天,工地发生“意外”。

一段刚修好的河堤,突然塌陷。

砸伤了三名民夫。

民夫们骚动起来:

“这堤不结实!”

“白干了!”

长孙韬的人趁机散布谣言:

“李相为了省钱,用的材料都是次品!”

“这种堤,修了也白修!”

李默赶到现场。

他仔细检查塌陷的河堤。

石料、泥沙、夯土...

突然,他蹲下身,从泥土里捡起一块木料。

木料已经腐烂,一捏就碎。

明显是旧料。

“这段堤,是谁负责的?”

李默问。

一个工头战战兢兢上前:

“是...是小的。”

“这木料哪来的?”

“是...是供应商送来的,说是新料...”

“供应商是谁?”

“‘兴隆木行’...”

又是崔家的产业。

李默明白了。

崔家送来的材料,以次充好。

导致河堤不牢。

“把兴隆木行的掌柜叫来。”

“另外,把受伤的民夫妥善安置,医药费全包。”

“每人再补偿一贯钱。”

民夫们的情绪稳定下来。

兴隆木行的掌柜来了,是个胖子。

他一脸无辜:

“李相,冤枉啊!我们送的都是好料!”

李默把那块烂木料扔到他面前:

“这是好料?”

“这...这可能是搬运时无意中混进去的...”

“是吗?”

李默冷笑,

“那就查查你的仓库。”

“看看还有多少‘好料’。”

掌柜脸色大变。

当天,监察司查封了兴隆木行的仓库。

里面三成木料都是腐坏的。

消息在《大唐杂谈》头版报道:

“黑心商贾以次充好,治水工程险出人命!”

文章详细揭露了兴隆木行以腐料充新料的劣行,并点明该商行与崔家的关系。

舆论哗然。

崔浩坐不住了。

他亲自登门找李默。

李府书房,崔浩脸色铁青:

“李相,兴隆木行的事,是他们自作主张。”

“与我崔家无关。”

“是吗?”

李默将一份账本推到他面前,

“这是兴隆木行近三个月的账目。”

“他们从江南进的木料,分两个仓库存放。”

“好料存东仓,高价卖给其他商号。”

“腐料存西仓,专供朝廷工程。”

“崔侍郎,你说这与你崔家无关?”

“可木行的东家,是你夫人的弟弟。”

崔浩额头冒汗。

账目上清清楚楚。

人证物证俱在。

李默如果上报,崔家至少是个“治家不严、纵容亲属”的罪名。

在朝中必然声望大损。

“李相...”

崔浩艰难开口,

“此事...可否通融?”

李默看着他,沉默片刻。

然后,缓缓开口:

“崔侍郎,我们都是为朝廷办事。”

“工程不能出纰漏,这是底线。”

“但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他顿了顿:

“兴隆木行,退出这次工程。”

“以前的货款,照付。”

“以后的生意...”

他看着崔浩,

“看你崔家的表现。”

崔浩一愣。

就这么简单?

不追究?

不上报?

只是退出工程?

“李相...您这是...”

“以和为贵。”

李默淡淡道,

“朝堂之上,斗来斗去,没意思。”

“只要工程顺利,民夫安全,其他...都好说。”

崔浩半信半疑地离开了。

他总觉得,李默不该这么轻易放过他。

可事实就是如此。

长孙韬府中。

“废物!”

长孙韬罕见地发怒,

“这么点事都办不好!”

崔浩低头不语。

“以次充好也就罢了!”

“还被李默抓个正着!”

“现在全长安都知道你崔家出了这种事!”

长孙韬气得拍桌子,

“我们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大人息怒...”

王珪劝道,

“好在李默没有深究...”

“这正是我奇怪的地方。”

长孙韬突然冷静下来,

“以李默的手段,抓到这样的把柄,为什么不穷追猛打?”

“为什么只是让木行退出工程就了事?”

他看向崔浩:

“李默还说了什么?”

“他说...以和为贵。”

崔浩回忆,

“还说朝堂之上,斗来斗去没意思。”

“以和为贵...”

长孙韬冷笑,

“你觉得,李默是这样的人吗?”

“在安西,他杀的人还少吗?”

“回长安这两年,他哪件事不是雷厉风行?”

王珪迟疑:

“大人的意思是...”

“要么,他有更大的图谋。”

长孙韬缓缓道,

“要么...”

他盯着崔浩,

“你和他达成了什么交易?”

崔浩脸色大变:

“大人!绝无此事!”

“我崔浩虽然无能,但绝不会背叛大人!”

“是吗?”

长孙韬眼神阴冷,

“那为什么李默独独放过你?”

“王珪的门生弹劾钱粮问题,被他反将一军。”

“郑元的侄子负责石料拖延,被他直接踢出工程,罚了三倍货款。”

“只有你...证据确凿,却轻轻放下。”

崔浩百口莫辩。

他确实不知道李默为什么放过他。

但长孙韬的怀疑,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

“你回去吧。”

长孙韬挥手,

“最近少来我这里。”

“避避嫌。”

崔浩脸色惨白地退下。

王珪低声道:

“大人,崔浩应该不敢...”

“我知道。”

长孙韬打断他,

“但李默这一手...很高明。”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是放崔浩一马。”

“我们之间,就有了裂痕。”

他走到窗前:

“这个李默...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

而此时,李府书房。

石磊不解地问:

“大人,为什么不趁机扳倒崔浩?”

“证据确凿,上报陛下,崔家必然受创。”

李默喝了口茶:

“扳倒一个崔浩,容易。”

“但崔家倒了,还会有张家、王家。”

“长孙韬会找新的盟友。”

他放下茶盏:

“我要的,不是扳倒一个人。”

“是让他们内部生出猜疑。”

“今天崔浩没事,长孙韬就会想:为什么崔浩没事?”

“想得多了,猜忌就来了。”

石磊恍然:

“离间计...”

“不止。”

李默说,

“我初回长安,根基未稳。”

“如果一开始就赶尽杀绝,会逼得他们抱团死斗。”

“现在轻轻放过,他们反而会疑神疑鬼。”

“等他们自己乱起来...”

他眼中闪过精光,

“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石磊佩服:

“大人深谋远虑。”

窗外,秋风渐起。

长安城的权力棋局,又落下了微妙的一子。

而李默,正耐心地,布着他的局。

一场不靠刀剑,靠人心的局。

朝堂之上,言语为刃,机锋暗藏。

李默与长孙韬的这番交锋,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步步惊心。

一方设局谋权,一方破局立新;

一方以仁政为幌,一方以实效为基。

而那把名为“以工代赈”的利器,已在李默手中,划开了长安棋局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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