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民心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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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渭河畔,秋高气爽。

十里河堤工地上,人声鼎沸。

三万民夫分散在十段工区,挖土、夯基、砌石。

号子声此起彼伏。

第三工区的工头周大牛抹了把汗,对身边的民夫说:

“照这个进度,再有五天,咱们这段就能完工!”

他原是蓝田县的佃户,家里遭了水灾,差点饿死。

如今在工地上干了一个月,不仅吃饱了饭,还攒下了三百文钱。

“周工头,”

一个年轻民夫凑过来,

“听说完工后,李相还要发‘勤工奖’?”

“是真的。”

周大牛点头,

“石先生说了,干得好的,额外奖一贯钱!”

“还能...还能进那个什么书院学手艺?”

“格物书院。”

周大牛眼中露出向往,

“教盖房、修路、治水的手艺。”

“学成了,就是工匠,吃手艺饭。”

“比种地强。”

周围的民夫都围过来:

“咱们也能去?”

“李相说了,不分出身,只看肯不肯学。”

周大牛说,

“我已经报了名。”

“等这段堤修完,就去考试。”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李相来了!”

“李相来工地了!”

民夫们纷纷起身张望。

只见李默带着石磊和几名亲卫,正沿着河堤走来。

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简单的青色布衣。

裤腿挽到膝盖,脚上穿着草鞋。

和工地上的民夫没什么两样。

“李相!”

“李相好!”

民夫们纷纷行礼。

李默摆手:

“大家继续干活,不用管我。”

他走到周大牛这段:

“进度如何?”

“回李相,”

周大牛激动地说,

“再有五天就能完工!”

“比原计划提前五天!”

“好!”

李默仔细查看夯土质量,

“土要分层夯,每层不能超过一尺。”

“夯完要洒水,让土吃透水,才结实。”

他接过一把夯杵,

“我示范一下。”

说着,挽起袖子,抡起夯杵。

“咚!咚!咚!”

每一下都结实有力。

尘土飞扬。

民夫们都看呆了。

堂堂宰相,真干起活来,比他们还熟练!

“李相...您也会这个?”

一个老民夫忍不住问。

“在安西时,修城墙、筑堡垒,都是自己动手。”

李默边夯边说,

“当兵的,什么都要会。”

他停下动作,擦了把汗:

“其实治水和打仗一样。”

“都要勘察地形,都要调配人力,都要保证质量。”

“一处疏忽,满盘皆输。”

民夫们听得入神。

“所以啊,”

李默把夯杵还给周大牛,

“你们不是在修堤。”

“是在打仗。”

“和洪水打仗。”

“打赢了,家园就保住了。”

“子孙后代就享福了。”

这话说到了民夫们心里。

“李相说得对!”

“咱们就是在打仗!”

“把堤修结实了,看洪水还敢不敢来!”

民夫们干劲更足了。

李默又巡视了几段工地。

每到一处,都亲自检查质量,指导技术。

遇到年纪大的民夫,还叮嘱他们注意休息。

晌午时分,开饭了。

工地上的大灶冒着热气。

今日的伙食是:杂粮饼子,白菜炖豆腐,每人还有两片腌肉。

李默没去工头的帐篷。

他和民夫们一样,领了一份饭,蹲在河堤上吃。

“李相,您怎么也吃这个?”

一个年轻的民夫怯生生地问。

“我怎么不能吃?”

李默咬了口饼子,

“你们吃得,我就吃不得?”

“可...您是宰相啊...”

“宰相也是人。”

李默笑了,

“在安西时,有时候连这个都吃不上。”

“就着雪啃干饼子。”

“那才叫苦。”

民夫们围过来,七嘴八舌:

“李相,给我们讲讲安西的故事吧!”

“是啊,听说您在那里打了大胜仗!”

李默咽下饼子:

“安西啊...”

他望向西方,

“那里风沙大,缺水。”

“但百姓淳朴,战士勇猛。”

“我在那里四年,从一个小兵做起。”

“一步步走过来。”

“所以我知道...”

他环视众人:

“老百姓要的是什么。”

“不是多大的官,多响的名。”

“是一口饱饭,一间暖屋,一片安生日子。”

民夫们沉默了。

许久,一个老民夫抹了抹眼睛:

“李相...您说得对。”

“咱们老百姓,就图个安生。”

吃完饭,李默继续巡视。

来到第七工区时,发现进度有些慢。

“怎么回事?”

他问工头。

工头是个二十出头的书院学生,姓陈。

他苦着脸:

“李相,这段地基软,夯不实。”

“已经返工三次了。”

李默蹲下,抓起一把土。

搓了搓,又闻了闻。

“这是淤泥土。”

“含水太多,不能直接夯。”

他对陈工头说:

“去弄些石灰来。”

“拌在土里,既能吸水,又能增加硬度。”

“比例是...十担土,一担石灰。”

陈工头恍然大悟:

“学生这就去办!”

李默又补充:

“夯的时候,在下面铺一层碎石。”

“排水,还能加固基础。”

“学生记下了!”

陈工头匆匆离去。

李默对围观的民夫说:

“干活要动脑子。”

“遇到问题,多想想办法。”

“实在想不出,就问。”

“问工头,问同乡,问懂行的人。”

“不要闷头硬干。”

民夫们纷纷点头。

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过来。

他衣衫破旧,但洗得很干净。

手里捧着一碗水:

“李相...喝水。”

声音怯生生的。

李默接过碗:

“谢谢。”

他喝了口水,

“你叫什么名字?”

“狗娃。”

“多大了?”

“八岁。”

“怎么在工地上?”

“我爹在那边干活。”

狗娃指着远处,

“我娘病了,在棚子里躺着。”

“我...我给爹送水。”

李默摸摸他的头:

“识字吗?”

“不...不识。”

“想学吗?”

狗娃眼睛亮了:

“想!”

“等这段堤修完,”

李默说,

“我让人在附近设个学堂。”

“教你们识字,算数。”

“不收钱。”

狗娃扑通跪下:

“谢...谢谢李相!”

“快起来。”

李默扶起他,

“去给你爹送水吧。”

“告诉他,好好干。”

“等领了工钱,给你娘治病。”

狗娃用力点头,跑开了。

这一幕,被许多民夫看在眼里。

傍晚收工时,消息已经传遍工地。

“听说了吗?李相要在咱们这儿设学堂!”

“还不收钱!”

“我家那小子,也能识字了!”

“李相真是好人啊...”

夕阳西下,民夫们扛着工具回营地。

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而此刻的长安城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东市茶楼,说书先生正在讲新编的段子:

“话说那李相李默,亲临工地,与民同劳!”

“身穿布衣,脚踩草鞋,抡起夯杵比谁都卖力!”

“晌午吃饭,和民夫一起蹲在河堤上,啃杂粮饼子!”

“见一孩童贫苦,当即许诺设学堂,教其识字!”

“此等官员,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台下听众纷纷叫好:

“李相真是好官!”

“不像那些世家老爷,只会坐在衙门里指手画脚!”

“是啊,我家表哥就在工地上干活,说李相一点架子都没有!”

“还教他们手艺呢!”

茶楼角落,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对视一眼。

他们是王珪派来打听民情的。

“情况不妙啊。”

一个书生低声道,

“现在满长安都在夸李默。”

“再这样下去...”

“得赶紧回去禀报。”

长孙韬府中,气氛凝重。

王珪把打听到的情况一说,长孙韬脸色更难看了。

“与民同劳...设学堂...”

他冷笑,

“李默这是要收买人心啊。”

“大人,不能让他这么得意下去。”

郑元说,

“得想个办法,坏他的名声。”

“怎么坏?”

长孙韬问,

“他现在是‘与民同劳’的好官。”

“我们出面说他坏话,百姓会信吗?”

“反而会说我们嫉妒贤能。”

王珪献计:

“不如...找人冒充民夫,在工地上闹事?”

“说工钱没发够,饭食太差...”

“不行。”

长孙韬摇头,

“李默把账目贴得满大街都是。”

“每日发了多少钱粮,清清楚楚。”

“闹不起来。”

他踱了几步:

“而且...崔浩那件事后,李默对工地的管控更严了。”

“据说混进了不少他安西带来的老兵。”

“日夜巡逻。”

“想闹事...难。”

众人沉默。

这时,管家来报:

“大人,崔侍郎求见。”

“让他进来。”

崔浩走进来,脸色憔悴。

这半个月,他过得十分煎熬。

货被查封,钱被罚没,名声扫地。

连出门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大人...”

“坐。”

长孙韬语气冷淡,

“有什么事?”

“下官...下官想请大人帮个忙。”

崔浩低声下气,

“那批被查封的货...”

“想都别想。”

长孙韬打断,

“现在全长安都盯着那批货,盯着这件事。”

“谁敢动?”

“你老老实实认罚,等风头过了再说。”

崔浩苦笑:

“可...三十万贯啊...”

“那是你的事。”

长孙韬说,

“当初囤货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我...”

崔浩无言以对。

王珪打圆场:

“崔侍郎,你也别急。”

“等李默这阵风头过去,再想办法。”

“现在...先避避风头。”

崔浩只能点头。

他离开后,长孙韬突然问:

“你们觉得...李默为什么这么得民心?”

“因为他做事。”

郑元说,

“实打实地给百姓好处。”

“不像我们...”

他意识到说错话,赶紧闭嘴。

长孙韬却没生气。

他反而点头:

“是啊。”

“我们太高高在上了。”

“总觉得百姓愚昧,给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

“可李默...”

他顿了顿,

“他是真的在和百姓一起干活。”

“一起吃饼子。”

“一起流汗。”

“这不一样。”

众人沉默。

他们终于意识到,李默的可怕之处。

不在于手段多高明。

而在于...他放得下身段。

一个正一品宰相,能和民夫一起蹲在河堤上吃饭。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武器。

“大人,那我们...”

“学。”

长孙韬突然说,

“他李默能做的,我们也能做。”

“明天,我也去工地看看。”

“慰问灾民,发放物资。”

“总不能...风头都让他一个人出了。”

王珪迟疑:

“可这...有样学样,会不会被人笑话?”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长孙韬下定决心,

“就这么定了。”

三天后,长孙韬果然带着人去了工地。

他穿着紫色官服,坐着八抬大轿。

前后仪仗,威风凛凛。

到了工地,民夫们远远看着,没人上前。

工头周大牛硬着头皮迎上去:

“长孙大人...”

“嗯。”

长孙韬下轿,

“本官来看看工程进展。”

“带路。”

周大牛带他巡视。

长孙韬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

“这段夯得不够实。”

“这段石料没砌齐。”

“这段...”

他说的都是外行话。

民夫们在后面听着,想笑又不敢笑。

巡视完,长孙韬对随从说:

“把带来的米面发下去。”

“每人...五斤米,一斤面。”

随从开始发放。

民夫们领了,却没什么喜色。

比起李相教的治水手艺,给的工钱,许诺的学堂...

这点米面,实在不算什么。

长孙韬也感觉到了民夫的冷淡。

他皱眉:

“怎么?嫌少?”

“不敢不敢...”

民夫们敷衍着。

这时,李默从另一段工地过来。

他看到长孙韬,脚步微顿,随即神色如常地走近。

长孙韬见状,率先拱手,姿态恭谨:

“下官见过李相。”

李默颔首回礼,语气平静:

“长孙大人有心了,亲临灾区。”

“分内之事。”

长孙韬直起身,面色恳切,

“李相亲力亲为,督工于泥泞之中,实乃百官表率,下官钦佩。”

“灾情如火,岂能坐守堂衙。”

李默目光扫过周遭忙碌的民夫,淡淡道,

“长孙大人既已巡视,想必对赈济情形已有了解。”

“略知一二,正要向李相禀报。”

长孙韬上前半步,指向远处,

“只是那边排水渠的走向,下官略有疑惑,不知李相可否移步,为下官解惑?”

李默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锐色,随即坦然点头:

“可。正好,本相也有些工法上的考量,欲与长孙尚书参详。”

两人并肩,朝排水渠的方向走去。

民夫们远远看着,窃窃私语:

“看看李相,再看看长孙大人...”

“一个像咱们自己人,一个像来巡视的官老爷。”

“高下立判啊...”

这些话,顺风飘进长孙韬耳朵里。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当天回府后,长孙韬大发雷霆:

“一群刁民!”

“本官亲自去看他们,还发了米面!”

“竟然不知感恩!”

“还拿本官和李默比!”

王珪劝道:

“大人息怒...”

“息怒?我怎么息怒!”

长孙韬摔了茶杯,

“李默!都是李默!”

“他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渭河畔修堤工程进入了最后阶段。

最后一段河堤即将合拢。

李默站在堤上,亲自指挥:

“放石!”

“夯土!”

“灌浆!”

民夫们喊着号子,干得热火朝天。

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终于,最后一块石料砌好。

最后一方土夯实。

十里河堤,全线贯通!

“完工了!”

“我们完工了!”

民夫们欢呼雀跃。

许多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这一个月,他们流了汗,吃了苦。

但也有了收获。

有了工钱,有了手艺,有了希望。

李默站在堤上,看着欢呼的人群。

他的布衣沾满泥土,脸上带着倦容。

但眼神明亮。

石磊走过来:

“大人,统计完了。”

“十万灾民,全部安置。”

“修河堤三十里,疏河道五十里。”

“耗费二十八万贯,比预算还省了两万。”

“民夫工钱,全部结清。”

“无人伤亡,无人闹事。”

“好。”

李默点头,

“明日设庆功宴。”

“所有民夫,加餐。”

“每人再发一百文‘勤工奖’。”

“是!”

第二天,渭河畔摆开了流水席。

大锅炖肉,白面馒头,管够。

民夫们吃得满嘴流油。

李默举着碗,以水代酒:

“乡亲们!”

“这一个月,辛苦了!”

“我敬大家!”

民夫们纷纷举碗:

“敬李相!”

“敬李相!”

欢声笑语,传遍四野。

宴席后,民夫们陆续返乡。

他们带着工钱,带着手艺,带着希望。

也带着...对李相的感激。

周大牛走之前,找到李默:

“李相,我...我想好了。”

“我去格物书院。”

“学手艺。”

“学成了,回来帮乡亲们盖房修路。”

“好!”

李默拍拍他的肩,

“好好学。”

“学成了,来长安找我。”

“我给你安排差事。”

“谢李相!”

狗娃也来了。

他牵着病愈的母亲,给李默磕头:

“李相...学堂什么时候开?”

“下个月。”

李默扶起他们,

“就在这里开。”

“你第一个来。”

狗娃用力点头。

夕阳西下,民夫们渐渐散去。

渭河畔恢复了平静。

只有新修的河堤,静静守护着这片土地。

李默站在堤上,望着远方。

石磊站在他身后:

“大人,民心...是有了。”

“但朝堂上的斗争,才刚开始。”

“我知道。”

李默说,

“但有了民心,就有了底气。”

“他们想动我...”

他转身,看向长安方向,

“也得问问百姓答不答应。”

夜幕降临。

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而渭河畔的新堤,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那是民心的堤。

比石头更坚固。

比钢铁更坚韧。

谁也冲不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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