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六年三月二十八,卯时初。
青州驿馆前厅。
李默端坐主位,面前摊开一张青州水利图。
厅中站着二十余名官员——这次人倒是到得齐了。
郑元昌坐在左下首,周文远坐在右下首,其余各县县令、州府各曹参军分列两侧。
“诸位都到了,很好。”
李默抬眼扫视,
“昨日要的账目,可都带来了?”
周文远起身:
“回李相,部分账目已整理妥当,其余尚需时日……”
“本相今日不是来查账的。”
李默打断他,
“查账之事,自有朝廷法度。当务之急,是救灾。”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城西一处:
“青州旱情,根源在于水源断绝。本相查阅州志,又实地查勘——青州城西二十里,有古河道遗迹,连通汶水。若能疏通此河道,引汶水入城,可解青州燃眉之急。”
众官员面面相觑。
司户参军孙礼小心翼翼道:
“李相,那古河道……已废弃数十年,疏通恐需大量人力物力。眼下灾民待哺,是否先就近打井……”
“打井自然要打。”
李默指向地图上几处标记,
“但井水有限,仅供人畜饮用。若要救农田,必须引河水。古河道虽长,但地势平缓,工程量并不如想象中大。”
他看向周文远:
“周别驾,你久在青州,可知此河道?”
周文远迟疑道:
“下官……略有耳闻。只是,疏通古河道耗资巨大,前任刺史曾测算过,需征调民夫五千,耗时三月……”
“那是老办法。”
李默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
“本相重新规划了工程。分五段施工,每段五百人,分段开挖,逐段通水。第一段从汶水口开始,长五里,民夫五百,十日可通。只要通了这五里,水就能引到张家庄——那里有千亩旱田,先救一片是一片。”
郑元昌皱眉道:“李相,此法虽好,但需大量粮食支撑民夫口粮。官仓存粮有限,恐怕……”
“官仓不够,就从粮商处调。”
李默看向他,
“本相已查明,青州三大粮商,仓库中存粮不下十万石。足够支撑三个月。”
郑元昌脸色一变:
“李相,粮商存粮乃私产,强行调运,恐违律法。”
“违律法?”
李默冷笑,
“《大唐律》有载:灾荒之年,官府有权平价征调民间存粮,以赈灾民。郑巡察使,你身为朝廷命官,连这都不知道?”
“这……下官自然知道。只是……”
“只是什么?”
李默逼问,
“只是那些粮商,动不得?”
厅中一片寂静。
李默不再理会郑元昌,继续道:
“以工代赈,分三步走。第一,今日午时前,各县统计灾民人数,按户造册。第二,明日辰时,在城西古河道起点设粥棚,招募民夫。第三,后日巳时,首批五百民夫开工疏浚古河道第一段。”
他顿了顿:
“所需粮食,由州府统一调拨。周别驾,此事由你负责。”
周文远连忙起身:
“下官……遵命。”
“还有。”
李默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红薯耐旱,生长期短,本可作为救荒作物。但据本相了解,红薯在我大唐推行已两年,青州百姓为果腹,多已将存薯吃掉,薯苗严重不足。”
司仓参军李文斌一愣:
“李相明察……确是如此。去岁和今春百姓为度荒,大多将红薯连藤带薯都吃了,今春薯苗十不存一。”
李默点头:
“此事本相已料到了。离京时,我已传信关中、河南各道商社,紧急调运薯苗。第一批十万株,三日内可运抵青州。各州县按灾民户数领取分发,官府派人指导种植——特别是古河道沿线的张家庄、李家庄等地,优先发放。”
郑元昌惊讶道:
“李相……早已安排?”
“抗旱救灾,岂能临时抱佛脚?”
李默淡淡道,
“郑巡察使以为,本相这半月在路上,就只是在赶路吗?”
厅中官员神色各异。
周文远小心问道:
“那……薯苗钱粮,如何结算?”
“商社先垫付,官府出具凭证,秋后从赋税中抵扣。”
李默看向他,
“怎么,周别驾担心官府还不起?”
“不敢不敢……”
周文远连忙低头。
李默摆摆手: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还有一事——从今日起,青州粮价,按平价出售。任何粮商,不得囤积居奇,不得哄抬粮价。违者,按《大唐律》严惩。”
他看向周文远:
“周别驾,此事也由你督办。今日午时前,将三大粮商请到州府衙门,本相要亲自与他们谈谈。”
周文远脸色发白:
“是……”
“都去办吧。”
李默坐回主位,
“记住,救灾如救火。本相每日会巡查各处,若发现有人阳奉阴违、办事不力,严惩不贷。”
众官员诺诺而退。
郑元昌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李默一眼,眼神复杂。
待官员们都走了,李福才小声道:
“相爷,您真要疏通那古河道?奴才听说,那工程可不小……”
“工程是不小。”
李默喝了口茶
“但正因工程不小,才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李福一愣:
“相爷的意思是……”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李默低声道,
“疏通古河道是大工程,需要调集大量粮草、民夫,所有人都会盯着这里。而真正救急的……是打井。”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张图纸:
“你看,这是本相设计的深井图纸。井口小,井深可达十丈,能取深层地下水。一井可灌五十亩。我已让赵小七暗中招募工匠,在古河道工程吸引目光时,悄悄在几个关键村庄先打一批井。”
李福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那古河道……”
“古河道也要修。”
李默道,
“但那是长远之计。眼下救急,靠深井。等井打好了,庄稼救活了,再慢慢修河道不迟。”
他站起身:“走,我们去州府衙门。”
辰时三刻,青州州府衙门。
三大粮商已被“请”到堂上。
为首的是个六十余岁的富态老者,姓钱,是青州最大的粮商。
另两人,一个姓孙,一个姓赵,也都是青州有头有脸的人物。
三人见李默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草民钱万贯,拜见李相。”
“草民孙有财,拜见李相。”
“草民赵满仓,拜见李相。”
李默在主位坐下:
“三位不必多礼,坐。”
三人小心翼翼坐下。
“本相今日请三位来,是为粮价之事。”
李默开门见山,
“青州粮价,已涨至平日五倍。百姓买不起粮,饿殍遍地。三位可知此事?”
钱万贯连忙道:
“李相明鉴,粮价上涨,实因旱情严重,收成锐减。草民等也是无奈……”
“无奈?”
李默看着他,
“本相查过,三位仓库中,存粮不下十万石。若将这些粮食平价售出,足够青州百姓支撑三月。为何不卖?”
孙有财赔笑道:
“李相,这些粮食……是草民等备着应急的。若都卖了,日后无粮可售,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生意?”
李默语气转冷,
“百姓都快饿死了,你们还想着生意?”
赵满仓连忙打圆场:
“李相息怒。草民等也知百姓疾苦,已开设粥棚,每日施粥……”
“每日施粥三处,每处两桶。”
李默打断他,
“三位可知,青州城有多少灾民?”
三人语塞。
李默站起身,走到堂前:
“本相今日不是来与你们商量的。青州旱情,朝廷已下旨赈灾。从今日起,三位仓库中的存粮,由官府平价征调。价格按去年秋粮市价计算,官府出具凭证,待灾情缓解后,可从官仓补还,或折银结算。”
钱万贯脸色大变:
“李相,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
李默转身,
“《大唐律》便是规矩。灾荒之年,官府有权征调民间存粮。三位若不服,可去长安告御状。”
他顿了顿:
“不过本相提醒三位,若真闹到御前,本相不介意将三位与青州官员的往来账目,一并呈上。”
三人顿时脸色煞白。
钱万贯颤声道:
“李相……此话何意?”
“何意?”
李默走回主位坐下,
“三位与青州司马周文远是姻亲,与漕帮杨柜头往来密切,仓库中还有吴王府的货——这些,需要本相一一说明吗?”
堂中死一般寂静。
钱万贯额头上渗出冷汗,半晌,才低声道:
“草民……遵命。”
另两人也连忙附和。
“很好。”
李默点头,
“今日午时前,三位将仓库存粮数目报至州府。明日开始,官府派人接管仓库,按需调运。”
“是……”
“还有。”
李默补充,
“三位既在青州经营多年,当知‘民为邦本’的道理。此次若能配合官府赈灾,本相可保三位平安。若有人暗中作梗……”
他扫视三人:
“莫怪本相不讲情面。”
三人连称不敢,匆匆退下。
李福看着三人背影,低声道:
“相爷,他们会老实吗?”
“不会。”
李默摇头,
“但至少明面上,他们不敢违抗。这就够了。”
“够了?”
“对。”
李默看向门外,
“我本就没指望他们老实。我要的,就是他们不老实。”
李福不解。
李默没有解释,起身道:
“走,去城外看看。”
巳时,青州城西二十里,古河道起点。
李默站在干涸的河床上,对聚集的灾民解释:
“……这古河道连通汶水,只要疏通第一段五里,水就能引到张家庄。张家庄的乡亲,你们的干田就能浇上水!”
一个张家庄的老农颤声问:
“老爷,真的……真的先通我们庄?”
“千真万确。”
李默道,
“工程分五段,第一段就是通张家庄。你们庄出多少人,就领多少粮。水通了,地活了,今年的庄稼就有救了!”
灾民们沸腾了。
“俺是张家庄的!俺报名!”
“俺家就在河边,俺也干!”
李默趁热打铁:
“不仅要疏河道,还要打井。官府会派工匠,在沿河各村打深井。井打好了,就算河道还没全通,也能先救一片庄稼!”
周文远在一旁听着,眉头微皱,但没敢出声。
午时,粥棚开灶时,李默特意对负责登记的文书交代:
“凡是张家庄、李家庄这些古河道沿线村庄的灾民,优先登记。他们要救自己的田,干劲最足。”
“是,相爷。”
未时,驿馆书房。
赵小七来报时,李默特意嘱咐:
“……古河道工程开工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盯在那里。你们趁机动起来,打井的工匠要分批悄悄进村,工具从不同城门运出。记住,动静要小,速度要快。”
“卑职明白。已招募工匠三十人,分三批,明后两日陆续出城。”
“很好。”
酉时,郑元昌来拜访时,李默故意与他讨论古河道工程的细节,表现出对此工程的重视。
郑元昌试探道:
“李相,这古河道工程浩大,是否先从小处着手?比如……先在城边打些井?”
李默摆摆手:
“打井是小打小闹,救不了大局。要干,就干大的。本相要让青州百姓看看,朝廷救灾的决心!”
郑元昌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但很快掩饰过去:
“李相高瞻远瞩,下官佩服。”
待郑元昌离开,李福低声道:
“相爷,他好像……真信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
李默淡淡道,
“他以为我年轻气盛,好大喜功,想用大工程博名声。那就让他这么以为。”
亥时,赵小七来报发现石磊被囚后,李默在部署时特意强调:
“……古河道工程明日就要开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里。你们趁这个机会,加强对黑市院子的监视。若有机会,可尝试接触石少监,但要确保安全。”
“是!”
夜深人静时,李默在给苏婉儿的密信中写道:
“明修古河道工程以聚目光,暗打深井以救急田。薯苗务必按时运抵,此物与深井配合,可救青州过半农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