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明修栈道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贞观十六年三月二十八,卯时初。

青州驿馆前厅。

李默端坐主位,面前摊开一张青州水利图。

厅中站着二十余名官员——这次人倒是到得齐了。

郑元昌坐在左下首,周文远坐在右下首,其余各县县令、州府各曹参军分列两侧。

“诸位都到了,很好。”

李默抬眼扫视,

“昨日要的账目,可都带来了?”

周文远起身:

“回李相,部分账目已整理妥当,其余尚需时日……”

“本相今日不是来查账的。”

李默打断他,

“查账之事,自有朝廷法度。当务之急,是救灾。”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城西一处:

“青州旱情,根源在于水源断绝。本相查阅州志,又实地查勘——青州城西二十里,有古河道遗迹,连通汶水。若能疏通此河道,引汶水入城,可解青州燃眉之急。”

众官员面面相觑。

司户参军孙礼小心翼翼道:

“李相,那古河道……已废弃数十年,疏通恐需大量人力物力。眼下灾民待哺,是否先就近打井……”

“打井自然要打。”

李默指向地图上几处标记,

“但井水有限,仅供人畜饮用。若要救农田,必须引河水。古河道虽长,但地势平缓,工程量并不如想象中大。”

他看向周文远:

“周别驾,你久在青州,可知此河道?”

周文远迟疑道:

“下官……略有耳闻。只是,疏通古河道耗资巨大,前任刺史曾测算过,需征调民夫五千,耗时三月……”

“那是老办法。”

李默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

“本相重新规划了工程。分五段施工,每段五百人,分段开挖,逐段通水。第一段从汶水口开始,长五里,民夫五百,十日可通。只要通了这五里,水就能引到张家庄——那里有千亩旱田,先救一片是一片。”

郑元昌皱眉道:“李相,此法虽好,但需大量粮食支撑民夫口粮。官仓存粮有限,恐怕……”

“官仓不够,就从粮商处调。”

李默看向他,

“本相已查明,青州三大粮商,仓库中存粮不下十万石。足够支撑三个月。”

郑元昌脸色一变:

“李相,粮商存粮乃私产,强行调运,恐违律法。”

“违律法?”

李默冷笑,

“《大唐律》有载:灾荒之年,官府有权平价征调民间存粮,以赈灾民。郑巡察使,你身为朝廷命官,连这都不知道?”

“这……下官自然知道。只是……”

“只是什么?”

李默逼问,

“只是那些粮商,动不得?”

厅中一片寂静。

李默不再理会郑元昌,继续道:

“以工代赈,分三步走。第一,今日午时前,各县统计灾民人数,按户造册。第二,明日辰时,在城西古河道起点设粥棚,招募民夫。第三,后日巳时,首批五百民夫开工疏浚古河道第一段。”

他顿了顿:

“所需粮食,由州府统一调拨。周别驾,此事由你负责。”

周文远连忙起身:

“下官……遵命。”

“还有。”

李默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红薯耐旱,生长期短,本可作为救荒作物。但据本相了解,红薯在我大唐推行已两年,青州百姓为果腹,多已将存薯吃掉,薯苗严重不足。”

司仓参军李文斌一愣:

“李相明察……确是如此。去岁和今春百姓为度荒,大多将红薯连藤带薯都吃了,今春薯苗十不存一。”

李默点头:

“此事本相已料到了。离京时,我已传信关中、河南各道商社,紧急调运薯苗。第一批十万株,三日内可运抵青州。各州县按灾民户数领取分发,官府派人指导种植——特别是古河道沿线的张家庄、李家庄等地,优先发放。”

郑元昌惊讶道:

“李相……早已安排?”

“抗旱救灾,岂能临时抱佛脚?”

李默淡淡道,

“郑巡察使以为,本相这半月在路上,就只是在赶路吗?”

厅中官员神色各异。

周文远小心问道:

“那……薯苗钱粮,如何结算?”

“商社先垫付,官府出具凭证,秋后从赋税中抵扣。”

李默看向他,

“怎么,周别驾担心官府还不起?”

“不敢不敢……”

周文远连忙低头。

李默摆摆手: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还有一事——从今日起,青州粮价,按平价出售。任何粮商,不得囤积居奇,不得哄抬粮价。违者,按《大唐律》严惩。”

他看向周文远:

“周别驾,此事也由你督办。今日午时前,将三大粮商请到州府衙门,本相要亲自与他们谈谈。”

周文远脸色发白:

“是……”

“都去办吧。”

李默坐回主位,

“记住,救灾如救火。本相每日会巡查各处,若发现有人阳奉阴违、办事不力,严惩不贷。”

众官员诺诺而退。

郑元昌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李默一眼,眼神复杂。

待官员们都走了,李福才小声道:

“相爷,您真要疏通那古河道?奴才听说,那工程可不小……”

“工程是不小。”

李默喝了口茶

“但正因工程不小,才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李福一愣:

“相爷的意思是……”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李默低声道,

“疏通古河道是大工程,需要调集大量粮草、民夫,所有人都会盯着这里。而真正救急的……是打井。”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张图纸:

“你看,这是本相设计的深井图纸。井口小,井深可达十丈,能取深层地下水。一井可灌五十亩。我已让赵小七暗中招募工匠,在古河道工程吸引目光时,悄悄在几个关键村庄先打一批井。”

李福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那古河道……”

“古河道也要修。”

李默道,

“但那是长远之计。眼下救急,靠深井。等井打好了,庄稼救活了,再慢慢修河道不迟。”

他站起身:“走,我们去州府衙门。”

辰时三刻,青州州府衙门。

三大粮商已被“请”到堂上。

为首的是个六十余岁的富态老者,姓钱,是青州最大的粮商。

另两人,一个姓孙,一个姓赵,也都是青州有头有脸的人物。

三人见李默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草民钱万贯,拜见李相。”

“草民孙有财,拜见李相。”

“草民赵满仓,拜见李相。”

李默在主位坐下:

“三位不必多礼,坐。”

三人小心翼翼坐下。

“本相今日请三位来,是为粮价之事。”

李默开门见山,

“青州粮价,已涨至平日五倍。百姓买不起粮,饿殍遍地。三位可知此事?”

钱万贯连忙道:

“李相明鉴,粮价上涨,实因旱情严重,收成锐减。草民等也是无奈……”

“无奈?”

李默看着他,

“本相查过,三位仓库中,存粮不下十万石。若将这些粮食平价售出,足够青州百姓支撑三月。为何不卖?”

孙有财赔笑道:

“李相,这些粮食……是草民等备着应急的。若都卖了,日后无粮可售,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生意?”

李默语气转冷,

“百姓都快饿死了,你们还想着生意?”

赵满仓连忙打圆场:

“李相息怒。草民等也知百姓疾苦,已开设粥棚,每日施粥……”

“每日施粥三处,每处两桶。”

李默打断他,

“三位可知,青州城有多少灾民?”

三人语塞。

李默站起身,走到堂前:

“本相今日不是来与你们商量的。青州旱情,朝廷已下旨赈灾。从今日起,三位仓库中的存粮,由官府平价征调。价格按去年秋粮市价计算,官府出具凭证,待灾情缓解后,可从官仓补还,或折银结算。”

钱万贯脸色大变:

“李相,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

李默转身,

“《大唐律》便是规矩。灾荒之年,官府有权征调民间存粮。三位若不服,可去长安告御状。”

他顿了顿:

“不过本相提醒三位,若真闹到御前,本相不介意将三位与青州官员的往来账目,一并呈上。”

三人顿时脸色煞白。

钱万贯颤声道:

“李相……此话何意?”

“何意?”

李默走回主位坐下,

“三位与青州司马周文远是姻亲,与漕帮杨柜头往来密切,仓库中还有吴王府的货——这些,需要本相一一说明吗?”

堂中死一般寂静。

钱万贯额头上渗出冷汗,半晌,才低声道:

“草民……遵命。”

另两人也连忙附和。

“很好。”

李默点头,

“今日午时前,三位将仓库存粮数目报至州府。明日开始,官府派人接管仓库,按需调运。”

“是……”

“还有。”

李默补充,

“三位既在青州经营多年,当知‘民为邦本’的道理。此次若能配合官府赈灾,本相可保三位平安。若有人暗中作梗……”

他扫视三人:

“莫怪本相不讲情面。”

三人连称不敢,匆匆退下。

李福看着三人背影,低声道:

“相爷,他们会老实吗?”

“不会。”

李默摇头,

“但至少明面上,他们不敢违抗。这就够了。”

“够了?”

“对。”

李默看向门外,

“我本就没指望他们老实。我要的,就是他们不老实。”

李福不解。

李默没有解释,起身道:

“走,去城外看看。”

巳时,青州城西二十里,古河道起点。

李默站在干涸的河床上,对聚集的灾民解释:

“……这古河道连通汶水,只要疏通第一段五里,水就能引到张家庄。张家庄的乡亲,你们的干田就能浇上水!”

一个张家庄的老农颤声问:

“老爷,真的……真的先通我们庄?”

“千真万确。”

李默道,

“工程分五段,第一段就是通张家庄。你们庄出多少人,就领多少粮。水通了,地活了,今年的庄稼就有救了!”

灾民们沸腾了。

“俺是张家庄的!俺报名!”

“俺家就在河边,俺也干!”

李默趁热打铁:

“不仅要疏河道,还要打井。官府会派工匠,在沿河各村打深井。井打好了,就算河道还没全通,也能先救一片庄稼!”

周文远在一旁听着,眉头微皱,但没敢出声。

午时,粥棚开灶时,李默特意对负责登记的文书交代:

“凡是张家庄、李家庄这些古河道沿线村庄的灾民,优先登记。他们要救自己的田,干劲最足。”

“是,相爷。”

未时,驿馆书房。

赵小七来报时,李默特意嘱咐:

“……古河道工程开工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盯在那里。你们趁机动起来,打井的工匠要分批悄悄进村,工具从不同城门运出。记住,动静要小,速度要快。”

“卑职明白。已招募工匠三十人,分三批,明后两日陆续出城。”

“很好。”

酉时,郑元昌来拜访时,李默故意与他讨论古河道工程的细节,表现出对此工程的重视。

郑元昌试探道:

“李相,这古河道工程浩大,是否先从小处着手?比如……先在城边打些井?”

李默摆摆手:

“打井是小打小闹,救不了大局。要干,就干大的。本相要让青州百姓看看,朝廷救灾的决心!”

郑元昌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但很快掩饰过去:

“李相高瞻远瞩,下官佩服。”

待郑元昌离开,李福低声道:

“相爷,他好像……真信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

李默淡淡道,

“他以为我年轻气盛,好大喜功,想用大工程博名声。那就让他这么以为。”

亥时,赵小七来报发现石磊被囚后,李默在部署时特意强调:

“……古河道工程明日就要开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里。你们趁这个机会,加强对黑市院子的监视。若有机会,可尝试接触石少监,但要确保安全。”

“是!”

夜深人静时,李默在给苏婉儿的密信中写道:

“明修古河道工程以聚目光,暗打深井以救急田。薯苗务必按时运抵,此物与深井配合,可救青州过半农田……”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