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9章 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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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国栋将剩下的姜茶重新热过。

茶已经淡了,温热勉强驱散着何垚一夜未眠的寒意。

两人无言对坐,耳朵却都像雷达般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分钟都像在粗粝的砂纸上磨过。

约莫半个小时后,店铺后门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

是蜘蛛回来了。

进门的珍珠脸上带着奔跑过后的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压低声音飞快说道:“九老板,冯叔!靠近河边那个方向的几个路口,全被赵家的人封了!说是戒严,不准任何人靠近。我绕到侧面高坡上看了看,老渡口那边……好像有烟。黑烟,但很小,像是快烧完了。

还有,我看到有车从那边开出来,不是赵家巡逻队的车,是黑色的越野车。窗户贴着膜,开得飞快,往城里来了!”

“黑色的越野车?”何垚心念电转,“几辆?具体什么样子?”

“就一辆!看着挺新的,车身上有泥。车牌看不清,太快了。”蜘蛛努力回忆着。

不是赵家的,应该也不是阿姆他们……

“还有,”蜘蛛继续道:“城里的巡逻队今天特别多,三五成群的,也不像平时那样懒散,眼神到处瞟。我回来的时候,看到有两队人往咱们这条街来了!”

冯国栋立刻起身,“我去门口看看。”

没过多久,一队约五六人的赵家巡逻队出现在街口。

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吆五喝六,而是沉默地走着。

步伐整齐,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旁的店铺。

他们的目光在何垚的店铺和斜对面的永利典当行之间,似乎多停留了一瞬。

典当行的卷帘门依旧紧闭,像一张沉默的铁嘴。

好在巡逻队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最后消失在街道另一头。

但这支队伍的经过,让何垚的心更加紧绷。

赵家加强了控制,是老渡口变故的后续反应,还是在……搜捕什么?

无数的疑问在何垚脑中盘旋,却没有答案。

这种悬在半空、信息断绝的感觉,比昨夜直面危险更折磨人。

就在这时,何垚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何垚连忙掏出手机,亮起来的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笑脸表情。

虽然不知道发信息的具体是什么人,不过不是阿姆就是乌雅那边。

总归算是个好消息。

何垚立刻回复了一个同样的表情过去。

几分钟后,终于有电话打了进来。

“我说……你听……着就好……”

是乌雅断断续续的声音,伴随着非常杂乱的噪音。

杂音大到何垚几乎听不到乌雅的声音。

不知道是刻意为之,还是情况特殊。

何垚不知道乌雅为什么不让自己说话,此时他也不敢违背她的话。只得用手指在耳机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收到……昨夜行动……部分成功……拦截……驳船一……救出……九人……击毙抵抗……数名……目标‘四指’……在逃……”

乌雅传来的信息同样破碎。

但关键内容让何垚精神大振。

部分成功,救出九人,击毙了抵抗者,“四指儿”在逃。

阿姆的小队果然行动了,而且取得了战果。

虽然不完美,但撕开了一个口子,至少救下了一部分人!

“……你……可能……典当行……是……但……勿轻举妄动……或……接应……”

说到到这里,乌雅那边的杂音突然清晰起来,最后变成一阵尖锐刺耳的爆鸣。

何垚下意识将手机拿远,等再拿回耳边的时候,发现通话已经彻底断了。

何垚缓缓叹了口气。

信息量巨大,尤其最后跟自己相关的关键信息过于零碎。

不过结合乌雅断续的信息,何垚稍加琢磨,意识到昨夜老渡口的混乱,有心之人只要稍加追查,很可能会怀疑到近期突然回归、且与魏家渊源颇深的自己头上。

尤其是,昨晚熊丽雯还在典当行制造了一起“小意外”。

典当行这个信息能到达乌雅那边,也从侧面证明,它确实有问题……

“勿轻举妄动”的警告异常清晰。

对方现在一定是惊弓之鸟,防守会更加严密,甚至可能设下陷阱。

至于接应……

何垚则完全无从推测乌雅想表达的意思。

接应自己?还是说典当行那边的接应?

如果是接应自己,那在哪里接应?又是什么时候?

邦康现在如同一个收紧的布袋,赵家明显加强了控制。阿姆小队带着救出的人,如何撤离都是一个问题,又如何在城内接应自己?

分析不出头绪的焦虑再次啃噬着何垚的神经。

他知道此刻冲动就是自杀。

他必须忍耐,必须像潜伏的猎手一样,等待那个或许稍纵即逝的机会。

“冯大哥,”何垚转向一直警惕着门口的冯国栋,声音压得极低,“外面情况会更紧。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如果赵家的人真的冲进来,或者典当行那边有什么针对我们的异动,你立刻带着蜘蛛他们,从后院密道走,去找老黑蛏子他们。我现在就给老黑打电话……”

冯国栋眼神一凛,“那你呢?”

“我?”何垚摇了摇头,“我不能走。我一走,很多事就坐实了。赵家想从魏家手里分走产业的利润,我怎么说也算得上魏家的合伙人。他们一上来就下死手的。”

“这可说不好,你那合伙人现在人都不在邦康,鞭长莫及。魏家其他人可未必会保你!”冯国栋立刻反对。

“大力不是还在呢吗?他不会眼睁睁看着的。”

何垚宽慰着冯国栋。目光再次投向斜对面那扇沉默的卷帘门。

冯国栋虽然没再说什么,但摇了摇头。

等待,变成了更加煎熬的凌迟。

整个白天,邦康城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

街面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且大都行色匆匆。

巡逻队的密度明显增加,不时有摩托车队呼啸而过。

蜘蛛又悄悄出去了两趟,带回的消息大同小异:封锁依旧,盘查变严,城西那边似乎还有零星的骚动,但很快被压了下去。关于老渡口的具体情况,依然讳莫如深。

典当行的大门始终没有打开。

何垚甚至注意到,侧面巷道口那个惯常的看守也不见了踪影。

下午,天色更加阴沉。

浓云低垂,预示着又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就在何垚以为这一天将在这种压抑的僵持中度过时,傍晚时分,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永利典当行的门口。

车子很干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壮汉,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拉开后座车门。

一个穿着浅灰色亚麻西装、身材修长、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斯文,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

他抬头看了看典当行的招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冲那个壮汉点了点头。

壮汉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典当行侧面的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随着两人的进入,小门随即关上。

整个过程快而安静,在逐渐昏暗的天色和零星飘落的雨滴中,几乎没有引起任何路人的注意。

但当然瞒不过一直关注那边的何垚的眼睛。

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典当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简单。

是来为“老渡口”事件善后?还是来评估损失、下达新指令?

又或者是……来转移或销毁更重要的东西?

直觉告诉何垚,典当行内一定会有重大动作。

他想知道里面发生什么的心情达到顶峰。

可强闯等于送死。靠近窃听的难度也极大。

雨渐渐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天色迅速黑透。

街道上很快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投下模糊的光晕。

何思索良久,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逐渐成型。

他回到二楼快速准备起来。

换上最深的黑色衣物,脸上重新涂抹油彩。

他将冯国栋的匕首绑在小腿外侧,阿强给的手枪检查后上膛,藏在后腰处。

最后,他从背包深处拿出一个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的小玩意儿。

那还是当初问马林借来拍摄矿区的小型高清运动相机。

具有不错的夜视和防水功能,体积小巧不说,还可以吸附在金属表面。

他需要眼睛,也需要证据。可能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能派上用场。

“冯大哥,”何垚找到正在楼下检查后门的冯国栋,“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如果……如果天亮前我没回来,或者外面有什么大的动静,立刻按计划带小子们转移!”

冯国栋看着何垚全副武装的样子,知道劝不住。

沉声道:“把后门机关的位置记熟了,万一……从这儿回来最快。我在这里等你到天亮!”

何垚点点头,然后像昨夜一样悄无声息地翻出后院,融入瓢泼大雨和深沉的夜色之中。

雨水很快将他浇透,但也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雨声掩盖了绝大多数细微的声响。能见度极低,巡逻队那伙人也不会在这种天气里长时间在外逗留。

何垚像一道游弋在雨幕中的影子,很快再次摸到了典当行的后巷。

他没有选择昨晚的观察点,而是绕到了典当行的另一侧。

这里紧邻着一栋似乎无人居住的破败小楼。

何垚观察了一下地形。破败小楼与典当行之间有一条狭窄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何垚注意到,典当行二楼其中一个窗户,此刻竟然透出了微弱的光线。

窗帘虽然是拉着的,但光还是是从缝隙中漏了出来。

昨晚这里可是漆黑一片。

那里有人,很有可能就是那个亚麻西装男所在的位置。

这扇窗户,离小楼一侧的墙壁倒是非常近。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从何垚心底冒了出来。

他仔细看了看小楼的墙壁。

老旧的红砖墙因为年久失修,砖缝有些松动。还有一些裸露的、锈蚀的铁质构件。

何垚从多功能包里取出那捆细绳和一副带钩爪的攀爬手套。深吸口气,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像壁虎一样背靠着小楼的墙壁,双脚蹬着对面典当行的墙壁,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

这是一种极其消耗体力且需要高度专注和平衡力的方式。

雨水让两面墙壁都湿滑无比,好几次何垚的脚打滑,全靠手臂和核心力量死死稳住。

粗糙的砖石摩擦着他的后背和手掌,很快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短短三四米的高度,他爬了将近十分钟。

终于,他的头部接近了那个透着微光的窗户边缘。

窗户关着,但老旧的窗框有明显的缝隙。

窗帘做不到完全拉严,留下一道不到一指宽的缝隙。

何垚稳住身体,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将眼睛凑近那道缝隙。看到了房间内的情景。

房间不大,像是办公室或书房。

陈设也很简单,一张书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书桌上亮着一盏台灯,光线调得很暗。

那个穿亚麻西装的男人正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那个开车的壮汉像尊铁塔一样立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而阿才,那个典当行的管事,此刻正垂手站在书桌前身体微微前躬,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正低声汇报着什么。

他的声音透过窗户缝隙和雨声,隐约传来:

“……是,都处理干净了……底下的‘货’昨天半夜已经按指示,分批转移到了三号备用点……账目和名单……在这里……”

阿才将几个厚厚的文件夹和一个U盘,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

亚麻西装男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些东西,没有立刻去碰,而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老渡口的事,查清楚了吗?是谁泄露的消息?又是什么人在捣乱?”

阿才的身体绷得更紧了,头也垂得更低,“还……还在查。昨晚太乱,我这边还出了点状况……对方行动很快,绝对是专业的!我们的人死了六个,伤了四个……我怀疑……会不会是魏家那边……”

“魏家?”亚麻西装男打断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冷笑,“魏家现在自顾不暇,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你们简直就是一群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别说利用这件事做文章,往魏家身上泼脏水,引起国内重视出手对付他们了。现在自己都择不出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文件夹上,“这些,今晚必须送走!你亲自安排,走‘二号水路’。接应的人会在下游‘象鼻湾’。必须万无一失!”

“是!明白!”阿才连忙应道。

亚麻西装男站起身,拿起那个黑色公文包,将桌上的U盘和一个最薄的文件装了进去。

剩下的几个厚文件夹,他看都没再看一眼。

“这里,”他指了指剩下的文件夹和整个房间,“天亮之前,处理掉。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说完,他拎起公文包朝着门口走去。壮汉紧跟其后。

何垚心头一震。

必须阻止他们……至少拿到那些证据!

可是,怎么阻止是个问题。

自己只有一个人、一把 木仓……

光那个壮汉,自己就不是对手。更不要说阿才可能也有武器。

就在何垚心急如焚时,异变陡生。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楼下典当行的正门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几声短促而压抑的呼喝和打斗声。

房间内的三个人脸色同时一变。

壮汉瞬间挡在亚麻西装男身前,手伸向后腰。

阿才则惊惶地冲向门口,似乎想看看楼下发生了什么。

就在他抓被拉开房间门、背对着房间的刹那,何垚做出了他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之一。

他掏出打开了保险的手 木仓 握在手里,随后猛地用肩膀撞向那扇已经老旧的窗户。

“哗啦……”

木质的窗框和玻璃在巨大的撞击力下碎裂开来。

何垚随着破碎的玻璃渣,合身滚进了房间!

“什么人!”

壮汉反应极快,几乎在何垚破窗而入的同时,已经摸出了带着消音器的手枪。枪口瞬间指向何垚翻滚的方向。

何垚根本来不及起身,在滚动的过程中,凭着感觉朝着壮汉所在的大致方位扣动了扳。

“砰!”

没装消音器的手 木仓 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何垚耳边听到一声闷哼。

等他稳住身形,发现自己虽然误打误撞的确击中了壮汉,但对方似乎根本没受到什么影响。

人非但没倒下,枪口还依然稳定的指向自己。

而到这会儿,阿才才刚惊恐地转过身来。看着凭空出现的何垚,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何垚举着 木仓 嘶声吼道:“把东西放下!不然我一枪打爆他的头!”

他的枪口指向被壮汉半挡在身后的亚麻西装男。

亚麻西装男的表情纹丝不变,眼神依旧冷静得可怕。

他只是看了一眼何垚,对身前的壮汉说了一句,“走。”

壮汉毫不犹豫倒退着护西装男朝门口退去。

何垚正打算开枪,但阿才此刻却像疯了一样抓起书桌上的铜制台灯,朝着自己脑袋就 砸了过来!

何垚只得闪避躲开,台灯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房间也瞬间失去了光源。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壮汉已经护着亚麻西装男冲出了房间,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楼梯方向。

何垚立刻调转枪口,在黑暗中指向发出声音的方位。

随即,他看到一道火苗在办公桌前窜起。

打火机的火苗照亮了阿才脸上绝望而疯狂的狞笑。

他没有选择攻击何垚,而是扑向了书桌。

他想销毁证据。

“住手!”

何垚一声厉喝,同时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击中了阿才的肩膀,他惨叫着向后跌倒,打火机脱手飞了出去。

但他另一只手却抓住了一个文件夹,死死抱在怀里。

楼下的打斗声似乎正在快速接近二楼。

但何垚来不及细想来者何人,一个箭步冲到书桌前。

那个黑色公文包已经被亚麻西装男带走了。桌上只剩下几个厚厚的文件夹,以及散落的一些纸张。

他一把抓起所有能抓到的文件夹和纸张,胡乱塞进自己随身的一个背包里。

然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血流不止,却依旧用怨毒眼神盯着自己的阿才,又看了一眼那个掉在不远处的打火机。

理智告诉他,绝不能留下活口。

但让他亲手杀人,他还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就在何垚做心理建设的时候,阿才猛地扑向火机。

眼看燃烧的火苗舔到牛皮纸袋那一瞬间,何垚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扣动了扳机。

等何垚抢过文件袋,扑灭火苗回神的时候,阿才已经一动不动了。

楼下激烈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已经到了楼梯口。

何垚没时间多想,冲向窗户点燃窗帘,纵身跃了出去。

他双手扒住小楼的墙壁,快速向下滑。

粗糙的墙壁摩擦着他的手掌和手臂,传来钻心的疼痛。

身后,似乎还听到急促的搜查和呼喊声,“着火了!快灭火!”

何垚落到地面,片刻不停留。像支射出的箭,冲进瓢泼大雨和深沉的黑暗中。

典当行二楼窗口冒出的火光和浓烟,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醒目。

邦康的夜晚,彻底沸腾了。

何垚在小巷中拼命奔跑,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般。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油彩和血迹,怀里还死死抱着从阿才手中抢来的文件袋。那些浸染了鲜血、烟尘和罪恶的纸张,此刻沉重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子弹射进阿才身体的那一幕,像一个巨大的脓包被捅破时脓液飞溅,让何垚感觉喘不过气来。

即便他此刻跑的再快,依然甩不掉阿才的表情在自己视线里灰败下去的模样。

自己这个曾经一心想要回归原本生活轨迹的玉石商人,终究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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