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油脂滴落火中激起更旺的火苗,烤肉的焦香混合着廉价酒精的气味,弥漫在缅北潮湿的夜风里。园区空地上,气氛热烈得近乎癫狂。
几十号人围着火堆,脸上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神里交织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初次胜利的兴奋,以及对酒精最直接的臣服。酒杯(更多的是瓶子和破碗)碰撞声、划拳声、带着各地口音的吹牛逼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怪诞而又充满生命力的画面。
“杰哥!我敬你!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交代在这鬼地方了!”一个东北汉子端着满碗的劣质白酒,眼眶泛红,一口闷了下去,辣得直咧嘴。
“老板!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之前那个懂日语配音的李默也激动地表着忠心,他嗓子还哑着,但情绪高涨。
张文杰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来者不拒,酒到杯干。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暂时麻醉了紧绷的神经。他看着眼前这些鲜活的面孔,几天前他们还麻木绝望如同行尸走肉,此刻却焕发出惊人的活力。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甚至能赋予他人希望的感觉,让他胸腔里充斥着一种滚烫的、近乎膨胀的力量感。
“兄弟们!敞开了吃!敞开了喝!”张文杰举起一个酒瓶,声音带着一丝醉意,却异常响亮,“这才只是个开始!以后,咱们的钱会多到用麻袋装!顿顿吃龙虾!天天当新郎!”
“嗷呜——!!”
“杰哥牛逼!”
“跟着杰哥干!”
更狂热的欢呼声响起,气氛被推向了**。小王已经喝得东倒西歪,搂着旁边人的脖子,反复念叨着“家人们谁懂啊,咱们这就叫逆袭!”。连一向沉默的阿龙,也坐在稍远处的阴影里,默默啃着一块烤得焦黑的肉,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下,暗流始终涌动。
一个负责在园区边缘警戒的年轻人,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凑到阿龙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阿龙脸色一沉,立刻起身,穿过狂欢的人群,走到已经有些醉意的张文杰身边。
“老板,有点情况。”阿龙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惯有的冷静,瞬间刺破了张文杰周围的喧闹泡沫。
张文杰醉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打了个酒嗝:“咋了,龙哥?天塌了也得等老子喝完这口……”
“不是天塌了。”阿龙凑得更近,声音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是来了个女人,华裔,开着辆破吉普,说要见这里的负责人。她说……她是从铃木家的麻烦里逃出来的。”
“铃木”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张文杰脸上,让他瞬间酒醒了大半。
铃木?哪个铃木?难道是……东京那个铃木?
他心脏猛地一缩,刚刚还滚烫的血液似乎凉了几分。怎么可能?他们手脚做得很干净,“千雪”和平台数据都彻底清除了!
“人在哪?”张文杰的声音恢复了清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
“在围墙外面,被我们的人拦住了。她说只跟管事的谈,而且……”阿龙顿了顿,“她说她手里有我们感兴趣的东西,关于梭温将军的。”
梭温将军!
又一个重磅炸弹!
张文杰的眼神彻底锐利起来。一个自称从铃木事件中逃出来的华裔女人,还带着梭温将军的情报?这太诡异了!是陷阱?是巧合?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阿龙使了个眼色:“带她去办公楼,找个安静的房间。我马上到。”
他又转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对着不明所以的众人举起酒瓶:“兄弟们继续!我有点事,去去就回!今晚不醉不归!”
在众人再次响起的欢呼声中,张文杰跟着阿龙,快步离开了喧嚣的篝火现场,走向那栋在黑暗中沉默矗立的办公楼。
狂欢还在继续,但核心的几人已经悄然离场。篝火的光亮照不到办公楼的阴影,那里,似乎正有一个新的、未知的漩涡,开始缓缓成型。
办公楼一层,一间原本是保安休息室的房间里,灯光昏暗。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空地上跳跃的篝火和模糊的人影。她身材高挑,穿着沾满尘土的卡其色工装裤和黑色背心,外套随意地系在腰间。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脖颈的线条流畅而有力。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
灯光下,她的面容清晰起来。算不上绝顶漂亮,但五官分明,带着一股野性难驯的英气。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神锐利得像鹰,嘴角自然微抿,透着一股倔强和警惕。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风尘仆仆,却不见丝毫狼狈。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走进来的张文杰身上,上下打量着他,带着审视的意味。
“你就是这里的新老板?”她开口,声音略微沙哑,但普通话很标准,带着点说不出的口音,不像大陆,也不像港台。
“是我,张文杰。”张文杰在她对面坐下,阿龙则无声地靠在门边,如同一尊守护神。“听说,你找我?还提到了铃木和梭温将军?”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外面是在庆祝什么?成功宰了铃木家那头百年肥羊?”
一句话,让房间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张文杰瞳孔微缩,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握紧。阿龙的眼神也瞬间变得无比危险,锁定在女人身上。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张文杰语气平静,但内心已是惊涛骇浪。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
“不明白?”女人嗤笑一声,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动作带着点男人的洒脱,“我叫林湘,美籍华裔,之前是铃木集团网络安全顾问团队的临时成员,负责评估他们旗下一个投资平台的漏洞。”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张文杰,带着一丝嘲讽:“你们动手那天,我正好在监控异常数据流。不得不说,手法很高明,虚拟形象、AI对话、后台操控……几乎天衣无缝。可惜,百密一疏,触发了一个我私自埋的、连铃木都不知道的底层警报。”
张文杰的心沉了下去。百密一疏!竟然在最后环节出了纰漏!
“所以,你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想分一杯羹?”张文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谈判,最重要的是不能露怯。
“兴师问罪?我没那么正义。”林湘摆了摆手,“分一杯羹?那点钱,还不值得我冒险跑到这鬼地方来。”
她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眼神变得无比严肃:“我找你们,是因为铃木家动用了一切力量在追查,国际刑警那边也已经挂号。更重要的是,我在截获的部分数据碎片里,发现了另一些有趣的东西——关于梭温将军和他背后更庞大的势力,在东南亚进行的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其中一些,似乎和你们这个园区的前任主人,有点关联。”
她看着张文杰,一字一句地说:“我觉得,你们可能会有兴趣。毕竟,被一条毒蛇盯上已经很麻烦了,如果这条毒蛇背后还藏着一条巨蟒……”
张文杰和阿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个女人带来的信息,太过惊人。她不仅知道他们最大的秘密,还带来了更可怕的潜在威胁。
“我凭什么相信你?”张文杰盯着她,“也许你才是梭温或者铃木派来的。”
林湘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她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我能证明自己身份的部分资料,以及我截获的、关于梭温交易记录的片段。信不信,由你。”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只是个不想惹麻烦,但又恰好发现了一个可能把自己也卷进去的大麻烦的倒霉蛋。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信息共享,各取所需。”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张文杰一眼,眼神复杂:“另外,免费附赠一个消息。梭温将军那边,对登敏上次只带回去十万美金非常不满。他可能不会等到下一次收账的日子了。”
说完,她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房间里,只剩下张文杰和阿龙,以及桌上那个小小的、却可能重若千钧的U盘。
窗外的欢庆声隐约传来,与此地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张文杰看着那U盘,感觉刚刚喝下去的酒,此刻全都化作了冰冷的寒意。
庆功宴的酒杯尚未冷却,新的风暴,已经叩响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