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涌动
岩多承诺的“定金”,比张文杰预想的更急于兑现。约定交付的次日傍晚,夕阳正将缅北丛林染成一片沉郁的赭红,一辆褪去漆色的破旧东风货车,毫无标识地碾过废弃橡胶园的枯枝败叶,在林间空地支棱起的几棵歪脖子橡胶树间停稳。
交接过程像一场无声的哑剧。驾驶室里钻出来两个裹着黑色头套的人影,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朝潜伏在橡胶树后、枪口早已暗中锁定他们的阿龙比了个短促的手势。后车厢门“哐当”一声弹开,两人甚至没回头确认,便窜回驾驶室。引擎嘶吼着卷起漫天尘土,轮胎碾过枯枝的脆响迅速消失在暮色里——从停车到驶离,刚好一分四十五秒,利落得像是执行过千百次的机械流程。
“警戒!”阿龙低喝一声,几名队员立刻呈扇形散开,枪口对准货车四周的丛林盲区。雷豹踩着满地胶乳凝固的硬块上前,粗糙的手掌抚过车厢板,随即挥了挥手。两名队员上前撬开密封的实木木箱,一股混杂着防锈油与机油的凛冽气息,瞬间刺破了橡胶林潮湿的腐殖味。
十支AK-47整齐码放,枪身擦得锃亮,木纹清晰的枪托上还留着新鲜的保养痕迹;下层的帆布包裹里,五支54式手枪卧在油纸中,乌黑的枪身泛着冷光;旁边的木箱里,数万发子弹用油纸捆成规整的长条,两挺老旧却保养得毫无锈迹的RpK轻机枪斜倚在箱壁,枪口套着防尘罩,最底层的木箱掀开时,木柄手榴弹的绿色弹体反射着微弱的天光。
“全是硬货。”雷豹抽出一支AK-47,拉动枪栓的“哗啦”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他凑近枪口闻了闻,又掂了掂弹匣,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弹壳边缘,眼中翻涌着猎人见猎物般的兴奋,“枪膛没积碳,子弹铜壳发亮,没被动过手脚。有这些家伙,那帮新兵蛋子的骨头能硬得更快!”
张文杰蹲在木箱旁,指尖轻轻敲了敲RpK轻机枪的枪管,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他望着满地足以武装一个加强排的军火,语气听不出喜怒:“岩多倒是舍得下本。”
“不是舍得,是逼宫。”白夜站在橡胶树的阴影里,镜片反射着远处的霞光,“这批武器刚够支撑一次中等规模的突袭,他在明着告诉我们——一个月后,必须看到我们咬向梭温的血痕。”
“血痕会有,但咬哪里,得我们说了算。”张文杰站起身,拍了拍雷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这些家伙交给你,三天内拿出新的训练方案。一个月后,我要的不是一群会打枪的菜鸟,是能啃硬骨头的尖刀!”
“明白!”雷豹沉声应下,当即指挥队员用防水布裹紧木箱,朝着园区方向转运。橡胶林里的风卷着落叶,卷起的不仅是军火的气息,还有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兆。
从那天起,园区的靶场就彻底告别了沉寂。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没散尽,AK的点射声就此起彼伏地划破天际;正午的烈日把地面晒得滚烫,雷豹光着膀子站在泥地里,手里攥着根木棍,谁的卧倒姿势不到位,木棍就毫不留情地抽在背上,“枪托贴紧肩窝!枪口别晃!打不准靶子,战场上就等着被敌人当靶子打!”;到了深夜,月光把训练场照得一片惨白,小组协同训练仍在继续,手电筒的光柱在树林里交错闪烁,模拟着夜战中的战术掩护与突击。
曾是焊工的小李,肩膀被AK的后坐力震得青一块紫一块,吃饭时连筷子都握不稳,却硬是咬着牙每天加练五十发子弹;跑运输的老王在战术推进中摔破了膝盖,绷带渗着血,依旧瘸着腿跟在队伍里;几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练到脱力倒在泥地里,大口喘着气,眼里却燃着熊熊的火光——当子弹不再是稀缺品,当武器真正握在手里时,这群曾经的“猪仔”,终于在绝境里磨出了獠牙。
白夜比任何人都忙碌。诊所的门板刚卸下,就挤满了训练受伤的队员,他一边给伤口消毒包扎,一边借着闲聊的由头打探着每个人的来历与心思——这是他早已定下的内部筛查计划。那三个被标记的可疑人员中,负责仓库管理的老陈率先露了马脚。在一个暴雨滂沱的夜晚,阿龙在他试图往围墙外扔烟盒时当场擒获,烟盒里藏着张用油纸裹着的纸条,上面画着园区最新的防御布防图,连雷豹刚调整的岗哨位置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雷豹把人带到审讯室,没用什么重刑,只是把他妻儿的照片摆在桌上——那是老K连夜从他手机里恢复的。老陈瞬间垮了,哭着招认是登敏的残部抓了他的家人,逼他当眼线。顺着他供出的“接头暗号”,藏在厨房帮工、每天负责给岗哨送水的阿六也被揪了出来。清理掉这两个内鬼后,园区的警戒网收得更紧,队员们之间的信任,也在共同经历“除奸”后多了几分牢不可破的凝聚力。
与此同时,白夜和老K的技术组在板房里熬出了满眼血丝。他们把之前缴获的通讯设备拆解重组,结合老K的黑客技术,搭建起一套覆盖园区及周边五公里的简易加密通讯网;监控屏幕上,无人机传回的画面实时更新,老K还特意加装了热成像模块,哪怕是深夜的丛林,百米内的活物也能被清晰捕捉。没人知道,他们在监控岩多通讯的同时,也在悄悄编织着一张属于自己的“感知网”。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夜。潮湿的空气能让微量残留物更易显现,白夜带着放大镜和采样棉签,重新勘察林湘此前撤离的通风管道。管道内壁积着厚厚的灰尘,他沿着管道一寸寸排查,终于在靠近出风口的一个隐蔽凹陷处,发现了一点米粒大小的透明胶状残留——那绝不是灰尘堆积的痕迹。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简易试剂瓶,滴上两滴试剂,棉签瞬间变成了淡蓝色。“是聚酰亚胺粘性材料。”白夜拿着棉签走进临时会议室,张文杰和雷豹早已闻讯等候,“特种部队或间谍常用,用来固定微型设备,二十四小时内会自动降解,几乎不留痕迹。”
“林湘在监听我们?”雷豹皱起眉,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更可能是‘确认信号’。”白夜走到情报分析板前,用红笔圈出林湘出现和撤离的时间点,“她来的时候,正好是我们与梭温冲突升级、岩多开始接触我们的节点;她撤离时,我们刚拿到岩多的武器,势力初显。这更像一个预设的观察闭环——她确认我们有搅动局面的潜力后,就向外界发送信号,然后被接应离开。”
“她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张文杰盯着情报板上的红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国际性情报机构,或者跨国集团的隐秘部门。”白夜的语气异常肯定,“这种特种材料不是地方军阀能弄到的。他们的目标从不是我们或梭温个体,而是缅北势力失衡引发的混乱——混乱里藏着他们要的东西,可能是资源,是秘密,也可能是……清理失控的棋子。”
“清理门户?”张文杰捕捉到这个关键信息,眼神一凛。
“岩多勾连曼谷,梭温做着见不得光的黑暗贸易。他们任何一方坐大或垮台,都可能打破某些大势力的利益平衡。一旦有人失控,引来‘清道夫’并不奇怪。”白夜顿了顿,补充道,“林湘的出现和离开,更像一场‘评估’——评估这片区域的混乱值,也评估我们这颗‘变量棋子’的权重。”
这个推测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让原本就复杂的局面更添了一层迷雾。他们不再只是地方军阀博弈的棋子,很可能已卷入更庞大的国际势力棋局。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丝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单调的噼啪声。
“管他什么势力,实力才是根本。”雷豹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依旧务实如铁,“只有我们足够强,才有资格选是当棋子,还是当棋手。”
“说得对。”张文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雷豹,训练强度再提一级;白夜、老K,加派人手监控岩多和梭温的通讯。我预感,岩多给的这一个月,绝不会让我们安稳度过。”
预感成真得猝不及防。三天后的深夜,负责监听的老K突然踹开会议室的门,脸上还沾着焊锡的污渍,指着监控屏幕嘶吼:“老板!梭温方向传来加密通讯,跟上次那支精锐小队的信号特征,七成吻合!”
话音刚落,对讲机里就传来外围暗哨急促的汇报:“西北方向五公里丛林,大量鸟类惊飞,有微弱手电光闪动,正朝园区移动!”
那支消失的精锐小队,真的回来了!
张文杰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加密通讯器,声音冷静得像冰:“全体戒备!雷豹带第一小队守西北围墙,架起RpK;阿龙带第二小队守东南侧,防声东击西;白夜、老K,定位敌人位置,实时通报!”
园区里的警笛声骤然划破夜空,尖锐的声响刺破了深夜的寂静。宿舍里的队员们瞬间冲出,抱着武器奔向各自的岗位,脚步声、枪栓拉动声与急促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风雨欲来的压抑感,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园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