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振华机场的食堂被临时改成了会议室。
长条桌周围坐着十五个人——即将参与“蜂巢”行动的全体队员。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苦味和紧绷的沉默。窗外天色灰白,晨雾尚未散去,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像未干的墨迹。
张文杰站在桌前,身后是临时架起的投影屏幕。他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雷豹沉稳,阿龙锐利,大刘憨厚中藏着精明,猴子机警,徐工专注,秀才安静……还有八个选拔出的队员,眼神里混合着紧张、决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知道,今天说的话,可能会改变其中一些人的一生。
“在开始战术简报之前,有些事必须让你们知道。”张文杰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们要去的地方,要面对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更……黑暗。”
他按下遥控器,投影屏亮起,显示出“蜂巢”的三维结构图。
“这是目标:一个位于地下八十米深处的地下实验室,代号‘蜂巢’。由跨国犯罪组织‘环宇安全物流’建造,主持者是一个叫吴登盛的技术天才和一个叫陈博士的疯子。”
他切换到下一张图——那些玻璃培养舱的影像。
“他们在这里进行人体实验,目的是制造‘定制化人类’——通过基因编辑和神经芯片控制,生产绝对服从的奴隶。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再下一张图:意识上传技术的示意图。
“吴登盛患了晚期脑癌,只剩不到六个月寿命。‘涅盘计划’的终极目标,是将他的意识数字化,上传到全球服务器网络,实现某种意义上的永生。那些被改造的人,不只是奴隶,还是他未来意识的‘容器’。”
食堂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几个年轻队员脸色发白,但没有人移开目光。
“我们的任务有三重。”张文杰继续说,“第一,拿到所有实验数据和罪证;第二,摧毁实验室和所有样本;第三,如果可能,救出陈博士的家人——他是被胁迫的,可能成为我们的内应。”
他关掉投影,打开林信硬盘里的最新数据。
“行动时间:两天后的凌晨两点。入口在这里——”他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3号入口,系统维护窗口只有十五分钟。进去后,我们需要在四十五分钟内突破到第六层服务器室,拿到数据后再用三十分钟撤出。全程必须在两小时内完成,否则自毁程序会启动。”
雷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开始详细讲解路线:
“我们分成三组。A组五人,由我带队,负责突破和警戒;b组六人,阿龙带队,负责技术破解和数据拷贝;c组四人,大刘带队,负责爆破准备和撤退路线清理。”
他在图上画出三个箭头:“进入后,A组清除前两层的守卫,建立防线;b组直达第六层,白夜会远程指导数据拷贝;c组在第三层和第五层设置炸药,为最后撤离时的摧毁做准备。”
阿龙接着补充技术细节:“‘蜂巢’的防御系统已经升级,但林警官给的补丁可以制造一个十五分钟的后门。我们进去后,白夜会在基地远程接管部分监控,制造虚假画面。但电子干扰只能持续三十分钟,之后系统会自适应修复。”
大刘拿出几个炸药模型:“反应堆的爆破必须精确。徐工计算了爆破点,我会带人在这些位置安装炸药。起爆遥控在我手里,但……老板,如果我们出不来,炸药怎么处理?”
问题很现实。如果小队全军覆没,谁来完成最后的摧毁?
张文杰沉默了两秒:“如果我们在预定时间内没有传出成功信号,林警官的外围小队会启动b计划——使用战术核装置彻底摧毁整个区域。”
“核武器?”一个叫阿泰的年轻队员脱口而出,声音发颤。
“微型化的,当量可控。”张文杰平静地说,“但威力足够把‘蜂巢’和周围几公里内的一切抹平。所以,我们最好活着出来。”
气氛更加凝重。
“还有什么问题?”张文杰问。
秀才举了举手,他面前摊开着笔记本,上面画满了复杂的路线图:“第七层,反应堆控制室。如果陈博士在那里,我们怎么处理?如果他要投降,或者愿意帮忙……”
“先控制,再判断。”张文杰说,“如果他真心倒戈,我们需要他的技术知识来安全关闭反应堆。但如果他耍花样——”他顿了顿,“格杀勿论。”
“梭温那边呢?”猴子问,“我监听到他今天早上又和‘环宇’的人通话了,确定在两天后的凌晨两点半动手,赌场和机场同时攻击。”
“所以我们要在他动手之前完成撤离。”张文杰调出另一张地图,“撤离路线不直接回机场,而是先绕到湄赛镇,再从水路返回。梭温的人会在陆路设伏,但我们走水路,他们追不上。”
“那机场怎么办?还有老王头他们这些非战斗人员?”雷豹皱眉。
“老王头已经安排好了。”张文杰说,“行动开始前,所有非战斗人员会撤到山里的备用营地,由林警官的人保护。机场如果守不住就放弃,只要人活着,地盘可以再打回来。”
他看向众人:“但这不是放弃。等我们摧毁‘蜂巢’,拿到证据,‘环宇’在东南亚的网络会崩溃。到时候梭温没了靠山,我们回头再收拾他。”
计划听起来完整,但每个人都知道,战场瞬息万变。
“最后一点。”张文杰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蜂巢’里有神经毒气系统,一旦触发,无人生还。所以每个人必须穿好防化服,密封检查三次以上。另外,如果看到队友出现行为异常——胡言乱语、攻击自己人、或者突然发呆——可能是被神经编码影响了。立即控制,必要时……采取极端措施。”
他说的“极端措施”,所有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食堂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咔,咔,咔,像倒计时的心跳。
“现在,”张文杰看了看表,“离行动还有五十六小时。今天全天进行最终演练,模拟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明天休整,检查装备,调整状态。后天晚上十点,准时出发。”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每个人的脸:“我知道你们有人害怕。我也怕。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如果‘涅盘计划’成功,这个世界会变成地狱。我们阻止它,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让我们在乎的人,还能像普通人一样活着。”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雾正在散去,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跑道、机库、食堂门口晾晒的衣服、还有远处山脚下升起的炊烟——那是附近村庄开始新的一天。
“看看外面。”张文杰说,“那样的普通,值得我们去拼命。”
队员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平凡的晨景,此刻却显得格外珍贵。
“散会。”张文杰转身,“雷豹,带他们去训练场,开始最终演练。阿龙,跟我来,还有技术细节要核对。”
人群散去,食堂里只剩下收拾餐具的声响。老王头从后厨探出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又缩了回去。
张文杰和阿龙回到指挥室。白夜和老吴已经在那里,眼睛通红,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数据拷贝程序优化完成了。”白夜调出一个界面,“新算法可以在十分钟内完成服务器所有核心数据的备份。但前提是能物理连接到主服务器——需要有人把硬盘插进去。”
“我来。”阿龙说,“b组的任务就是突破到服务器室。”
“还有这个。”老吴拿出几个小型设备,像纽扣大小,“生物信号屏蔽器。贴在防化服内侧,可以干扰神经编码的接收频率。虽然不能完全免疫,但能降低被控制的风险。”
张文杰接过,仔细查看:“测试过了吗?”
“用动物测试过,有效。”老吴点头,“但人体效果无法验证,除非找活人实验……”
“不用了。”张文杰收起设备,“发给每个队员,告诉他们使用方法。有没有用,看命。”
正午时分,训练场上热火朝天。队员们分成三组,在模拟的“蜂巢”结构——用沙包和木板搭建的简易场地——里反复演练。突入、掩护、破解、设置炸药、撤离……每个动作都要练到肌肉记忆。
张文杰站在场边观察。雷豹在纠正队员的战术动作,阿龙在讲解设备使用,大刘在演示炸药安装。一切井然有序,但空气中弥漫着临战前的紧绷。
下午三点,林湘发来加密信息:
【吴登盛已确认出席曼谷慈善晚宴,时间为后天晚上七点到十点。陈博士确认在“蜂巢”内,监控显示他最近三天未离开。卡特仍无消息,怀疑已遇害。外围小队已就位,随时待命。】
又一条:
【梭温增加了一倍兵力在赌场周边,可能提前行动。建议你们出发时间提前到晚上九点。】
张文杰回复:【收到。按原计划,九点出发。】
傍晚,演练结束。队员们精疲力尽,但眼神更加坚定。食堂里,老王头准备了丰盛的晚餐——红烧肉、炖鸡、炒青菜、大盆的米饭,还有难得的啤酒。
“吃,都多吃点。”老王头给每个人碗里夹菜,“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和碗筷碰撞的声音。但气氛不再那么压抑——经过一天的演练,他们至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队友能做什么。
饭后,张文杰让所有人回营房休息,但他自己睡不着。他独自走到机场跑道尽头,坐在一架废弃飞机的机翼上,看着远山逐渐被夜幕吞噬。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雷豹。
“老板,抽烟吗?”雷豹递过来一支烟。
张文杰接过,点燃。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
“想什么呢?”雷豹在他旁边坐下。
“想我们这些人。”张文杰看着烟头的红光,“两个多月前,我还想着怎么活过今天。现在,却要带着十几个人去拯救世界。讽刺。”
雷豹笑了:“这世界不需要拯救,老板。它烂透了,到处是岩多、梭温、吴登盛这样的人。但我们至少可以撕掉一小块烂肉,让那里能长出新的东西。”
“你信这个?”
“以前不信。”雷豹吸了口烟,“在园区当打手的时候,我觉得人就是动物,弱肉强食。但后来看到你做的事……带着我们这群杂牌军,居然真打出了一片天地。虽然不大,但至少是我们自己的。”
他顿了顿:“我没什么文化,不懂大道理。但我知道,如果让吴登盛那种人成功了,以后连我们这样的小地盘都不会有。所有人都会变成他养的牲口,想怎么宰就怎么宰。”
张文杰沉默地抽烟。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营房里有人在唱家乡的小调,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那是什么歌?”他问。
“佤族山歌。”雷豹说,“唱歌的叫岩嘎,是阿昌和阿旺的堂弟。他们寨子去年被贩毒武装烧了,死了三十多人。岩嘎的未婚妻也在里面。”
歌声悲凉而坚韧,像山风一样在夜色中盘旋。
张文杰掐灭烟头,站起来:“回去休息吧。明天最后准备,后天……就该上路了。”
他走回营房,但没有进自己的房间,而是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听着各个房间里传来的声音:有人在擦枪,有人在写信,有人在低声祈祷,还有岩嘎那若有若无的歌声。
这些声音,这些活着的人,就是他战斗的理由。
深夜,张文杰终于回到指挥室。白夜和老吴还在工作,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流。
“老板,有个发现。”白夜见他进来,立刻说,“我分析了‘蜂巢’服务器的访问日志,发现一个异常模式——每隔七十二小时,会有一次大规模数据上传,目的地不是‘环宇’的网络,而是……一个未知的卫星地址。”
“能追踪吗?”
“只能追踪到第一跳,在毛里求斯的一个服务器农场,之后就消失了。”白夜调出地图,“但根据上传数据量估算,每次上传的内容,足够存储一个人的完整意识数据。”
张文杰心头一凛:“吴登盛在上传自己的意识备份?”
“很可能。”白夜点头,“而且时间显示,下一次上传就在……四十八小时后,刚好是我们行动的时间段。”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在他上传过程中摧毁服务器,他的意识可能会被卡在半路,或者……彻底消失?”
“理论上是的。”白夜谨慎地说,“但这也意味着,那时服务器的安防级别会最高。吴登盛不会允许上传过程被打断。”
又一个变数。但也许,也是个机会——如果能在那个时刻摧毁服务器,就能彻底杀死吴登盛,而不只是他的**。
张文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
【距离行动:40小时12分】
时间不多了。
但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交给命运,交给子弹,交给并肩作战的兄弟。
他关上电脑,走向自己的房间。
今夜,他需要一场无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