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是上午包的,情报是下午发酵的。
勐塞镇那家不起眼的旅馆里,“灰石国际”的汉斯对着平板电脑上刚刚由“鼹鼠”小组传回的几张高清晰度照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照片拍得很专业,光线、角度都经过处理,焦点清晰地落在一个半埋在潮湿落叶下的、揉皱的烟盒上。
烟盒是“金色棕榈”赌场内部特供的款式,外面很少见到。这本身不算什么,也许是哪个赌客或赌场工作人员不小心遗落的。但问题是,烟盒被发现的位置,在目标园区西侧丛林深处,距离“鼹鼠”小组新建立的临时观测点不足一公里。那里绝非寻常赌客或工作人员会涉足的区域。
更关键的是,烟盒虽然皱巴巴,沾满泥污,但里面还残留着半支没抽完的烟。烟嘴上有很浅的、不明显的咬痕特征,而“鼹鼠”通过随身携带的微型光谱分析仪(一种昂贵的专业设备)对烟嘴做了快速残留物检测,结果显示唾液样本的某些生物标记物特征,与之前情报中提到的、梭温身边一个心腹副官的已知特征(来自一次偶然的医疗记录泄露)有高度吻合度。
赌场的烟,出现在敌方控制区深处,还疑似与梭温的人有关?
汉斯盯着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们之前就怀疑岩多提供的情报有问题,现在这个“意外发现”更是加重了这种怀疑。是岩多的人在和目标私下接触?还是岩多根本就是脚踩两条船,甚至多条船?
“头儿,还有这个。”“鼹鼠”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又发来一张照片。这次是一件迷彩服的衣角碎片,挂在一片带刺的灌木上。碎片本身很普通,但上面沾染的泥土,经过初步分析,其矿物成分和微生物群落特征,与梭温主要据点之一附近区域的土壤样本高度相似。
赌场的烟,梭温副官可能留下的唾液痕迹,还有梭温地盘附近的泥土……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汉斯脑中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图景。
难道岩多和梭温之间,并非简单的竞争敌对关系?他们之间有秘密往来?甚至……这次雇佣他们来对付这个张文杰,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阴谋的一部分?比如,借他们的手除掉一个可能知道太多内情的“麻烦”,或者挑起冲突后,岩多和梭温再联手收拾残局,顺便把他们这些“外来承包商”也一起清理掉?
这种黑吃黑的戏码,在国际佣兵圈子里并不罕见。
“通知‘鼹鼠’和‘夜枭’,暂停进一步深入侦察。优先建立安全通讯回链,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所有信息,包括雇主本身的可靠性。”汉斯沉声下令,然后看向屋里的“铁锤”和“渡鸦”,“联系岩多,要求紧急会面。我们需要他解释一些……‘不一致’的情报。”
就在这时,汉斯自己的加密通讯终端轻微震动了一下,提示收到一条经过多层转发、来源匿名的加密信息片段。这种匿名信息他们偶尔也会收到,通常是某些想卖情报的中间人或者潜在的“合作者”发来的试探。
汉斯本不想理会,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让“渡鸦”尝试破解一下外围的简易加密。破解后的信息很短,只有一行字:
“小心岩多与梭温的‘清场’协议。你们的评估报告,可能已被共享。”
没有落款,没有更多内容。但信息里提到的“评估报告”,指的是他们发给岩多的、关于目标防御等级和风险等级的初步评估——这份报告,理论上只有岩多和他们自己知道!
汉斯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如果这份报告真的被岩多分享给了梭温,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岩多很可能和梭温有超出他们认知的合作,也意味着他们“灰石国际”在这次任务中的定位和安全性,都成了未知数。
“会面要求提高到最高优先级。”汉斯的声音冷得像冰,“另外,‘渡鸦’,准备紧急撤离预案和‘反制套餐’。我们可能需要……重新定义任务目标了。”
“金色棕榈”赌场顶层,岩多的心情同样不美妙。
他刚刚打发走了一个来自曼谷的、语气不客气的质询电话,对方隐晦地提醒他最近资金流动“过于活跃”,引起了某些“不必要的关注”。紧接着,他又收到了手下报告,说国际刑警组织缅甸中心局的人,这两天似乎在以“常规治安协作”的名义,调阅勐塞地区近几个月的一些金融和人员往来记录,重点隐约指向赌场和几家关联的贸易公司。
现在,汉斯又发来了语气强硬的会面要求,措辞间充满了质疑。
麻烦事一件接一件,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目光和压力都集中到了他这里。
“老板,汉斯他们好像……发现了什么。”经理小心翼翼地汇报,“我们在他们旅馆附近的人回报,他们房间的电子屏蔽始终开启,而且刚刚有短暂的、高强度的定向信号外发,可能是向总部或备用支援小组发送紧急讯息。”
岩多烦躁地挥了挥手。他雇佣“灰石国际”是为了干净利落地解决问题,不是请来一尊需要小心伺候、还可能反噬自身的瘟神。张文杰那个小崽子还没解决,这帮雇佣兵倒先疑神疑鬼起来。
“梭温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梭温加强了所有据点的戒备,尤其是靠近我们这边和那个张文杰方向的。另外,我们安插的人听到风声,说梭温最近在打听……老板您和‘西方军事顾问’接触的事,好像还怀疑您和曼谷那边……有别的协议。”经理的声音越来越低。
梭温也在疑心他?岩多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和警惕。是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还是张文杰在中间搞鬼?或者……是曼谷那边有人想借机敲打他?
正思索间,加密电脑上又跳出一条来自秘密通讯节点的警报提示。技术人员迅速操作,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老板,监测到一条异常加密信息流,试图通过我们的备用中继链路转发,信号特征模仿度很高,但核心编码有细微差异。内容……似乎是一段被截获或伪造的通讯片段,发信方特征指向‘灰石国际’,收信方不明,内容……是对任务风险和雇主情报的严重质疑。”
“什么?!”岩多猛地站起身,走到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经过初步解码的文本片段,用词专业,语气确是“灰石国际”那种冷硬的风格,里面提到了“环境复杂性超出预期”、“雇主提供信息存在重大偏差”、“建议重新评估合同条款及退出可能性”等字眼。
是“灰石国际”内部通讯泄露了?还是……有人伪造?
如果是前者,说明“灰石国际”内部管理出了问题,或者他们的通讯被更高明的对手监听了。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如果是后者……那问题更严重。是谁在伪造?目的是什么?挑拨他和“灰石国际”的关系?谁会这么做?张文杰?他有这个技术和情报能力吗?还是……曼谷那边有人想搅局?或者是梭温那个老狐狸在玩花样?
疑云重重,真假难辨。岩多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四面八方都是若有若无的丝线,却看不清织网的人在哪里。
“立刻加强我们所有通讯线路的加密和监控,尤其是与‘灰石国际’的联络通道。查清楚这条异常信息的真正来源!”岩多咬牙下令,“另外,回复汉斯,会面安排在今晚十点,地点……改在镇外老橡胶园。告诉他,我也想听听,他们到底‘发现’了什么!”
他需要亲自摸清“灰石国际”的态度,也需要判断,这些接踵而至的麻烦,到底有多少是那个张文杰在兴风作浪。
仰光,某家涉外酒店套房里。
被林湘称为“牧羊人”的国际刑警调查顾问,是个四十多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考究便装的白人男子。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打印出来的匿名材料,以及他自己调阅和核实后的一些补充文件。
材料指向性明确,逻辑清晰,提供的线索虽然大多是间接证据,但彼此能够形成链条,勾勒出“金色棕榈”赌场及其控制者岩多,参与跨国洗钱和可能涉足其他非法活动的清晰轮廓。更重要的是,材料中提及的某些资金流转模式和关联方,与他正在追踪的另一条涉及东南亚地区的**和非法武器贸易的线索,出现了有趣的重叠。
这不是普通的举报,更像是一份精心准备的“情报简报”。举报者显然对国际刑警的工作方式和调查重点有一定了解,知道如何引起他们的兴趣。
“牧羊人”点燃一支雪茄,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他的目光落在材料中提到的另一个名字——张文杰,以及附带的简短描述:“缅北新兴独立武装头目,控制电信诈骗园区,近期涉足航空运输,与岩多势力存在竞争及冲突。”
一个新的、更具“新闻价值”和调查潜力的目标吗?还是说,这个“张文杰”才是举报者真正想引起他注意的对象?举报材料聚焦岩多,却又“不经意”地引出张文杰,这是一种常见的转移视线或祸水东引的手法。
但无论如何,岩多这条线值得深挖。而如果这个张文杰真的如材料所说,是个罪行累累的诈骗集团头目,并且正在试图武装化和扩大化,那也同样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
他拿起加密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我需要你重点做几件事:第一,动用一切资源,深挖‘金色棕榈’赌场和岩多的资金网络,特别是与境外,尤其是曼谷、新加坡、迪拜方向的关联。第二,调查最近缅北地区,特别是勐拉方向,是否有一个叫张文杰的人及其势力的详细情况,重点是他们的活动模式、资金来源、武装程度,以及……他们与岩多冲突的具体原因和现状。第三,联系我们在缅甸警方内部的关系人,以协助调查跨国金融犯罪为由,设法获取勐塞及勐拉地区近期的治安报告、异常人员流动记录,以及……是否有其他执法机构或情报组织在该区域活动的迹象。”
“明白。优先级别?”
“岩多条线优先,但张文杰这条线同步进行。我要知道,这片区域的水,到底有多深。” “牧羊人”放下电话,走到窗边,俯瞰着仰光繁华却又混乱的街景。
他嗅到了猎物的气息,不止一只。而一场好的狩猎,往往始于精准的情报和耐心的布局。
振华机场,夜幕再次降临。
食堂里,饺子的香气早已散去,但那种暖意似乎还残留着。队员们轮流吃着简单的晚饭,讨论着白天的训练,或者低声开着玩笑,疲惫但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指挥室里,张文杰收到了各方初步反馈的汇总。
“林小姐确认,‘灰石国际’汉斯小组已紧急联系岩多要求会面,地点改在镇外,气氛紧张。岩多方面通讯监控加强,但似乎对我们的‘伪造信息’产生了反应,内部有一定混乱。”白夜汇报。
“我们安插在梭温地盘的人回报,关于岩多与‘西方顾问’及曼谷有秘密协议的风声已经传开,梭温的几个副官今天频繁出入他的指挥部,疑似在商议对策。”老K补充。
“国际刑警‘牧羊人’方面,根据林小姐监控到的其通讯概要,他已经将岩多和张文杰列为平行调查目标,正在调动资源。我们的‘匿名材料’成功引起了其对岩多的重点关注。”白夜推了推眼镜。
第一步棋,看似走活了。水,已经被成功搅动。
但张文杰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岩多、梭温、“灰石国际”、“牧羊人”……这些势力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暂时的混乱和猜忌,反而可能促使他们更快地做出反应,甚至可能因为压力而采取更激进、更不可预测的行动。
“雷豹,阿龙,”他看向两位负责武力的核心,“未来24小时到48小时,可能是最危险的时期。各方势力都在重新评估、调整策略。我们要做好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包括但不限于小规模渗透袭击、定点清除、甚至来自空中或远程的试探性打击。防御等级提到最高,巡逻队加倍,所有人员枪不离身。”
“是!”两人肃然应命。
“白夜,老K,继续监控所有信息流,尤其是岩多与‘灰石国际’会面的结果,以及‘牧羊人’的进一步动作。林小姐那边保持紧密沟通。”
“明白。”
“小王,通知食堂和后勤,从明天开始,实行战时配给和作息。让大家吃饱,但也要做好随时应对袭击的准备。”
“好的,杰哥。”
命令一道道下达,刚刚因一顿饺子而稍微松弛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但这一次,紧绷中带着一种清晰的、准备迎接战斗的锐气。
张文杰走出指挥室,站在屋檐下。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中甚至露出了几颗稀疏的星星,但空气依旧潮湿阴冷。
他深吸一口气,混合着泥土、植被和远处隐约燃油味的空气进入肺腑。
韭菜鸡蛋饺子的香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那是生活的气息。
但在这片土地上,想要守护哪怕一点点这样平凡的生活气息,往往需要付出鲜血和刀锋的代价。
他握了握拳,眼神坚定地望向黑暗中隐约起伏的山峦轮廓。
火,已经点起来了。
接下来,就看谁能在这片被点燃的荒原上,更好地驾驭火势,烧尽敌人,照亮自己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