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马泉的冰面被马蹄踏碎,溅起的冰碴在晨光中闪着碎金般的光。凌云伏在东侧山梁的雪窝里,伪装网将他与周围的枯枝融为一体,只有狙击枪的枪管露出寸许,冰冷的金属在低温下泛着幽蓝。
“凌先生,黑石部落的人到了。”李嵩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这是他用空投箱里的剩余零件改装的简易对讲机,信号时断时续,却足够传递简单指令。
凌云调整瞄准镜焦距,视野里出现了十几个穿着兽皮的身影,正赶着几头瘦羊,慢悠悠地靠近落马泉西侧的鞑靼炮位。为首那人裹着件黑狐皮袄,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正是黑石部首领巴图。他手里拎着个酒囊,时不时往嘴里灌两口,装作醉醺醺的样子,眼角却始终瞟着炮位旁的火药堆。
“王大人的人也到位了?”凌云低声问。
“到位了,”李嵩的声音带着喘息,“三百精兵藏在南侧的密林里,火箭和硫磺都备好了,就等巴图动手。”
炮位上的鞑靼士兵显然没把黑石部落放在眼里,几个守卫靠在炮身上掷骰子,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将佛郎机炮的铜身烤出层油光。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军官正对着地图比划,嘴里骂骂咧咧,像是在抱怨迟迟不到的火药。
凌云的手指在扳机上轻叩。按照计划,巴图会借口用羊换火药,趁鞑靼人卸火药时突然发难,点燃预先藏在羊腹里的火油;与此同时,南侧密林的明军会射出火箭,引燃撒在地上的硫磺,将炮位变成一片火海;而他的任务,是打掉那个络腮胡军官——从对方的铠甲样式看,是负责指挥炮位的千夫长。
“巴图要动手了。”李嵩突然说。
视野里,巴图果然将酒囊往地上一摔,抽出腰间的弯刀。他身后的族人立刻掀开羊皮,露出藏在羊腹里的火折子和短刀。鞑靼人显然没反应过来,还在愣神的功夫,火油已被点燃,火苗“腾”地窜起,瞬间舔上了旁边的火药堆。
“轰隆!”
爆炸声比预想的更猛烈。大概是火油引燃了未受潮的备用火药,整个炮位都被火光吞没,守在附近的鞑靼士兵惨叫着被抛向空中,佛郎机炮的炮管被炸得歪向一边,冒着黑烟。
“动手!”凌云扣动扳机。
穿甲弹带着破空声,精准地穿透了刚从火海里爬出来的络腮胡军官的胸膛。那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胸前的血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南侧密林里立刻响起箭雨破空的呼啸,火箭拖着长长的火尾,如同无数条火蛇,将落马泉西侧的空地变成一片火海。硫磺燃烧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撤!”凌云低喝一声,翻身从雪窝里爬起。
按照预定路线,他们该往南侧密林撤退,与明军汇合后撤回应州。可刚跑出没几步,凌云就听见身后传来密集的马蹄声,还夹杂着熟悉的号角——是鞑靼的主力,比预想的来得早了半个时辰!
“怎么回事?”李嵩的声音带着惊慌,“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凌云回头望去,黑压压的骑兵正从北侧的山坡冲下来,少说也有五千人,旗帜在火海中猎猎作响,正是鞑靼王庭的主力。他忽然注意到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被抓的鞑靼斥候!此刻他正指着东侧山梁,对着领头的将领说着什么。
“是那个细作!”凌云心里一沉,“他招供了,把咱们的计划卖给了鞑靼人!”
前有火海,后有追兵,两侧是光滑的冰崖,根本无处可躲。凌云迅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西侧一片不起眼的矮树丛上——那里是片沼泽,冬天结了薄冰,上面覆盖着积雪,看起来像片普通的雪地,却是唯一的生路。
“跟我来!”凌云大喊着,率先往矮树丛冲去。
李嵩和几个亲兵紧随其后。马蹄声越来越近,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鞑靼人的怒骂和箭矢破空的呼啸。凌云回头看了一眼,最前面的骑兵已离他们不到十丈,弯刀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跳!”冲到沼泽边缘时,凌云猛地纵身跃起。
身下的薄冰应声碎裂,冰冷的泥浆瞬间淹没了膝盖。他顾不上刺骨的寒冷,奋力往前拔腿,泥浆的阻力减缓了速度,却也让身后的骑兵不敢轻易靠近——他们的战马怕陷进沼泽,只能在岸边打转,用弓箭射击。
“快!”凌云拉着陷在泥里的李嵩,“往对岸的密林钻!”
泥浆没到了腰间,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箭矢“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有几支射中了旁边的亲兵,惨叫声在沼泽上空回荡。凌云的肩膀也中了一箭,箭头穿透了战术外套,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下,只能咬紧牙关,拼命往前挪。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土。他们连滚带爬地冲进对岸的密林,趴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回头望去,鞑靼骑兵还在沼泽对岸咆哮,却始终不敢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密林深处。
“凌先生,你受伤了!”李嵩扶着他,看着他肩膀上的箭杆,脸色发白。
凌云拔出匕首,咬着牙将箭头从肉里剜出来。血瞬间涌了出来,他用雪按住伤口,疼得浑身发抖:“没事……死不了。”
密林里弥漫着松针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幸存的亲兵只剩下三个,每个人都带着伤,疲惫不堪。李嵩清点着剩下的武器,只剩下两把弯刀和三支箭,连火折子都在沼泽里湿透了。
“现在怎么办?”一个亲兵声音发颤,“咱们离应州城还有几十里,鞑靼人肯定在沿途设了卡。”
凌云靠在松树上,看着肩膀上渐渐凝固的血迹,忽然笑了:“他们以为咱们会回应州,那就偏不回去。”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被血水浸透的地图,指着落马泉东侧的一个标记,“这里有个废弃的驿站,是老张说过的,有地窖能藏身,还能通到应州的地下水道。”
李嵩眼睛一亮:“对!我记起来了,那是前朝的驿站,后来因为闹瘟疫被废弃了,鞑靼人肯定不知道!”
“那就去那。”凌云站起身,撕下衣角包扎好伤口,“等天黑再动,现在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处理伤口,补充体力。”
密林深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像是在为这场惨烈的伏击哀悼。凌云望着落马泉方向的火光,那里依旧浓烟滚滚,佛郎机炮的炮管在火中扭曲变形,像一头死去的巨兽。
他知道,这场棋他们险胜了一步,却也暴露了底牌。鞑靼人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应州城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但他并不害怕。泥泞的战术靴踩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仿佛在说:只要还能走,就不算输。
密林的阴影将他们吞没,只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很快又被飘落的雪花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