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那个躺在浑浊水坑里的诺基亚手机，屏幕在泥水中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顽强地盯着苏糖。
苏糖站在台阶上，盯着那个手机看了足足一分钟。
刚才那一瞬间的疯狂宣泄过后，她的胸口依然剧烈起伏，但眼神里的那股狂躁却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和决绝。
“想拿钱砸晕我？想让我拿着钱滚蛋，好给你和那个整容怪腾地方？”
苏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讽刺的冷笑。
“陈峰，你做梦。”
她慢慢走下台阶，弯下腰，那只曾经戴满鸽子蛋钻戒、如今却冻得发紫的手，毫不犹豫地伸进了脏兮兮的泥水里。
冰冷刺骨的脏水漫过指缝。她一把捞起那个手机。
哪怕被狠狠砸在水泥地上，哪怕泡了水，这款当年号称“可以砸核桃”的老古董依然坚挺。后盖虽然崩飞了，电池露了一半在外面，但屏幕竟然还亮着，甚至连信号都是满格。
苏糖用湿透的袖子胡乱擦了擦屏幕上的泥浆，动作机械而僵硬。
她捡起手机，不是因为舍不得那一千亿，而是因为她还没有办完事。
如果不把这笔钱处理干净，她觉得这辈子都洗不掉陈峰留给她的羞辱。她苏糖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道理认得死：不是自己的东西，拿了烂手；被施舍的东西，拿了烂心。
“想用钱买个心安理得？想以后我不去骚扰你？”
苏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动。她没有多看那一串令人眩晕的零一眼，仿佛那不是几辈子花不完的财富，而是一堆带毒的垃圾。
她凭着记忆，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红星集团首席财务官，也是她曾经视为好姐妹的——林默默。
此时此刻，红星大厦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
林默默正瘫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手机，眼睛肿得像核桃。就在几分钟前，她亲眼看着陈峰完成了那场悲壮的“净身出户”，
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为了保住苏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负债万亿的穷光蛋。
“嗡……”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动着“苏董”两个字。
林默默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通电话，声音里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哭腔：“喂？苏……苏姐？”
“别叫我苏姐，我听着恶心。”
电话那头，苏糖的声音冷得像哈尔滨最硬的冰坨子，顺着信号传过来，冻得林默默打了个哆嗦。
“林默默，你现在是陈峰的狗腿子了是吧？这一千亿，是你帮他转的？”
林默默看了一眼坐在老板椅上、面色惨白如纸的陈峰。陈峰正闭着眼，听到苏糖的声音，他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林默默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林默默咬着嘴唇，眼泪又下来了。她知道陈峰的死命令：绝不能说出真相，否则系统的“连坐”会重启，陈峰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苏姐……是，是陈总让我转的。这是……这是您的合法财产，您收下吧。”林默默的声音都在发抖，她这辈子没撒过这么难受的谎。
“合法财产？呵。”
苏糖站在雨里，笑声尖锐刺耳，“什么合法财产？这是分手费！是遣散费！是陈峰那个王八蛋觉得对不起我，拿钱来买断我们过去的情分！”
“不是的！苏姐你听我说，陈总他其实……”林默默急得差点脱口而出，可看到陈峰那绝望又严厉的眼神，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他……他只是希望您以后能过得好一点，不用再吃苦了。”
“过得好一点？”苏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林默默，你告诉他。我苏糖虽然穷，虽然土，但我这辈子不卖身，也不卖尊严！”
“拿着这一千亿，我怕半夜做梦被恶心醒！我怕我出门被雷劈！”
“苏姐，您别这样……”林默默哭着求道，“这钱已经在您账户里了，您就留着吧，哪怕……哪怕以后用来养老也行啊！”
“养老？我呸！”
苏糖对着电话怒吼，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场，依然是那个曾经带着几百号兄弟横扫商界的红星女皇。
“林默默，你给我听清楚了。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现在立刻、马上，帮我把这笔钱处理掉！转走！捐了！扔了！总之别在我的账户里！”
“第二，如果你不帮我操作……”苏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戾，“我现在就拿着身份证去银行。哪怕把银行大门砸了，我也要把这钱全部取出现金。”
“你要干什么？”林默默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会把这几百吨的钞票堆在红星大厦的门口。”苏糖一字一顿地说，“然后一把火，当着全城人的面，把它烧个干干净净！我说到做到！”
“别！千万别！”
林默默吓得魂飞魄散。她太了解苏糖了，这个疯批精神小妹，情绪上来了连导弹都敢骑，烧钱这种事她绝对干得出来。
而且烧钱是犯法的啊！更重要的是，那是陈峰用命换来的钱，要是被烧了，陈峰这番心血岂不是全都喂了狗？
“苏姐！您冷静点！烧钱犯法！而且……而且那是陈总最后的心意……”
“心意？那是羞辱！”苏糖根本听不进去，“我数三声。三声之后你不答应，我就去砸银行大门。一！”
“别数了！苏姐我求你了！”
“二！”
“我办！我办还不行吗！”林默默崩溃大哭，她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冤大头，夹在这对神仙夫妻中间，里外不是人。
她抬头看向陈峰，眼神里全是求助。
陈峰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红血丝。他听到了苏糖的威胁，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容。
他了解苏糖。如果这钱是以“陈峰给的”名义存在，她饿死都不会花一分。
陈峰疲惫地对林默默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一个字：“听她的。”
林默默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苏姐，您……您想怎么处理？转回给陈总是不可能的，他的账户已经被冻结了。”
雨夜中，苏糖抬起头。
便利店对面的商场大屏幕上，依然在滚动播放着那条关于国家航天事业资金紧缺的新闻。那是她以前和陈峰一起看新闻时，陈峰随口说过的一句话：
“要是咱家钱多得花不完，就给国家造个大火箭，送你去月球跳广场舞。”
当时苏糖还笑他：“去月球跳给外星人看啊？”
现在，物是人非。
苏糖看着那个火箭升空的画面，眼神里那种疯狂的怒火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痛快。
“既然这钱我不想要，既然这钱是陈峰那个渣男所谓的‘排面’……”
苏糖对着电话，一字一句地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那就捐了。全部。一分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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