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捡起尊严,从第一个矿泉水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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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市的商业步行街,繁华得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霓虹灯的流光溢彩倒映在刚下过雨的湿润路面上,空气里混合着烤鱿鱼的孜然味、奶茶的甜腻香气,还有那些擦肩而过的名牌香水味。

对于二十四小时前的陈峰来说,这是他商业版图里微不足道的一个角落,是他在红星大厦落地窗前俯瞰的一粒尘埃。

但对于此刻裹着一件发霉旧军大衣、胃壁已经饿得开始痉挛抽搐的陈峰来说,这里是地狱,也是唯一的猎场。

“咕噜……”

肚子发出的声音在喧闹的街头显得微不可闻,却像一道炸雷在陈峰耳边轰鸣。

昨晚捡的那半个肉松面包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强烈的饥饿感像火烧一样卷土重来,胆汁反流的苦水顺着食道涌上来,烧得喉咙生疼。

他缩在一家装修奢华的珠宝店侧面的阴影里,军大衣的领子竖得高高的,试图遮住那张曾经频繁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脸。

寒风顺着大衣上那个被烟头烫出来的破洞往里灌,冻得他骨头缝都在发酸。但比寒冷更可怕的,是那种无处遁形的羞耻感。

看着玻璃橱窗里倒映出的那个像野狗一样的自己,陈峰死死咬住了干裂起皮的嘴唇。

“陈峰,你是个废物吗?”他在心里质问自己,“三天了,你连一口饱饭都还没吃上。”

就在这时,一阵嬉笑声传来。

一对年轻的情侣喝完了手里的“喜茶”,男生随手一抛,那个还剩着几颗珍珠的塑料杯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哐当”一声,砸在了五米外的垃圾桶边缘,弹落在地。

还有几滴残存的奶茶洒了出来,在灰色的地砖上洇出一小块污渍。

陈峰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他的视网膜上,那个被丢弃的塑料杯瞬间不再是垃圾,而是一个闪闪发光的符号。

按照滨海市废品回收的行价:

一个厚实的塑料杯,加上杯盖,约等于八分钱。

如果运气好,把里面的吸管和残渣清理干净,它能算一毛。

十个这样的杯子,就能换半个冷馒头。

陈峰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身体的本能驱使他想要冲过去,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那是垃圾。

那是被人像丢鼻涕纸一样丢掉的垃圾。

就在半个月前,他还在米其林三星餐厅里,因为侍者倒红酒的手法不够优雅而皱眉。

现在,让他去捡别人喝剩下的、沾满口水的杯子?

“哟,这流浪汉盯着咱们的杯子看呢,眼神怪吓人的。

”那个女生挽着男朋友的手,嫌恶地瞥了角落里的陈峰一眼,捂住了鼻子,“快走快走,这步行街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真晦气。”

“看着挺年轻的,有手有脚不去干活,在这装可怜。”男生也不屑地评价了一句,两人快步离开。

这两句话,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陈峰脸上,火辣辣的疼。

陈峰抓着军大衣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满是油污的棉絮里。自尊心像是一块易碎的玻璃,在这一刻被敲得粉碎。

“我不捡……我陈峰死也不捡……”

他僵硬地转过头,试图在这个寒冷的夜里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然而,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一道黑影如同猎豹般从对面的暗巷里窜了出来。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只有一只眼睛的老头。他动作极快,根本不在乎周围人的目光,一个箭步冲到垃圾桶旁,弯腰、伸手、抓取。

那只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精准地抓住了那个塑料杯。

老头熟练地揭开盖子,把里面剩下的珍珠和残液倒进嘴里,

“咕咚”一声咽了下去,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然后,他把杯子往地上一扔,一脚踩扁,扔进了身后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超过三秒钟。

陈峰愣住了。

那一毛钱,没了。

那口能救命的糖分,也没了。

独眼老头捡完杯子,并没有马上离开。他用那是仅剩的一只浑浊眼睛,阴恻恻地盯着角落里的陈峰,像是盯着一个闯入领地的外来物种。

“看什么看?雏儿吧?”老头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浓重的烟臭味,“这片步行街的垃圾桶是有数的。不想挨揍,就滚去后街掏泔水桶。”

那是**裸的领地宣示。

陈峰的胃再次剧烈抽搐了一下,这一次疼得他冷汗直流。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一个残酷的道理:在底层,尊严是奢侈品,活着才是硬道理。如果不放下那可笑的面子,他不仅见不到苏糖,甚至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

“苏糖……”

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陈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陈峰,你连垃圾都不敢捡,你还算个男人吗?”

一股狠劲从心底涌了上来,压过了羞耻,压过了饥饿。

陈峰摇摇晃晃地扶着墙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眼神里的迷茫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野兽般的凶光。

他没有理会独眼老头的警告,而是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了下一个垃圾桶。

那是一个分类垃圾桶。左边是可回收,右边是不可回收。

但在现实里,没人会在意分类。

里面混合着竹签、用过的纸巾、腐烂的水果皮,还有半碗倒扣在里面的麻辣烫汤底,红油还在往下滴。

陈峰站在垃圾桶前,深吸了一口气。那股酸臭味直冲天灵盖,让他一阵反胃。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苏糖那张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脸。

“只要能活下去……”

他猛地睁开眼,把手伸进了那个黑洞洞的污秽深渊。

指尖触碰到了黏腻的液体,冰冷、恶心、滑腻。

陈峰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没有缩手。他在垃圾堆里摸索着,像是探雷一样小心翼翼又坚定。

突然,指尖碰到了硬物。

是一个易拉罐!

陈峰心中一喜,刚要把它拽出来。

“砰!”

后背突然遭受重击,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撞在了垃圾桶上。垃圾桶被撞翻,里面的残羹冷炙泼了他一身。

“跟你说话听不懂是吧?聋子?!”

陈峰狼狈地趴在地上,半碗麻辣烫的红油挂在他的头发上,顺着脸颊往下流,辣得眼睛生疼。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红色的油污,看到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破皮夹克的中年男人,秃顶,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根带钩子的铁条。刚才那个独眼老头正站在他身后,指着陈峰一脸幸灾乐祸。

“赵四哥,就是这小子!刚才一直在那贼眉鼠眼的,一看就是想来抢地盘的!”独眼老头添油加醋地说道。

被称作“赵四”的男人走上前,一脚踩在陈峰的手背上,用力碾了碾。

“啊——!”

十指连心,剧痛让陈峰忍不住惨叫出声。

“懂不懂规矩?”赵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唾沫星子喷在陈峰脸上,“这条街,从南头到北头,每一个垃圾桶都姓赵!想在这刨食,要么交保护费,要么把手留下!”

陈峰疼得浑身颤抖,但他没有求饶。

他的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刚才从垃圾桶里摸出来的那个易拉罐。

那是他的。

是他放下尊严换来的第一个成果。

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松手!”赵四眼尖,看到了那个易拉罐,举起手里的铁钩子就要打,“这罐子也是你能拿的?”

“不……”

陈峰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他蜷缩起身体,把那个易拉罐死死护在怀里,用后背对着赵四的铁钩,“这是我捡的……是我捡的!!”

“妈的,是个疯子!”

赵四骂了一句,铁钩狠狠抽在陈峰的背上。

“啪!”

军大衣发出一声闷响,棉絮飞溅。

痛。

钻心的痛。

陈峰感觉脊椎都要被打断了。但他依旧像个蜷缩的刺猬,死不松手。

以前,他为了几百亿的项目可以在谈判桌上三天三夜不合眼。

现在,他为了一个一毛钱的易拉罐,可以在拳打脚踢下死不松口。

这就是生存。

“打!给我往死里打!让他长长记性!”赵四招呼着身后的小弟。

雨点般的拳脚落在陈峰身上。他感觉肋骨在呻吟,嘴角磕破了,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给。

如果连这个都守不住,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殴打终于停了。

也许是打累了,也许是怕出人命引来警察。

“呸!穷骨头,真硬!”赵四往陈峰身上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收起铁钩,“以后看见我们绕着走!再让我看见你伸手,把你爪子剁了!”

脚步声远去。

步行街的角落里,只剩下一地狼藉。

陈峰躺在脏水里,像一具尸体一样一动不动。

许久,他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艰难地翻过身,仰面看着天空中飘落的冷雨。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和红油,冰冷刺骨。

他慢慢松开一直紧握的怀抱。

那个易拉罐,已经被压扁了,扭曲得不成样子,但还在。

陈峰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废铝块,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在笑。

“一毛钱……”

“苏糖,我赚到了第一毛钱。”

他颤抖着把易拉罐塞进贴身的口袋里,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然后,他扶着墙,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膝盖破了,走一步都疼。

但他没有停下。

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的迷茫、羞耻、软弱,在那顿毒打中被彻底剔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和狠戾。

在废品回收这个江湖里,没有温情脉脉,只有弱肉强食。

既然他们不让他捡,那他就偏要捡。

不仅要捡,还要捡得比他们快,比他们狠,比他们不要命。

陈峰拖着那条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向下一个垃圾桶。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直接把半个身子探进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桶里,双手像机器一样快速翻找。

瓶子、纸壳、铁丝……

就在垃圾桶的最底层,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竟然是半块被人咬过几口、已经发硬的披萨边。

虽然上面沾了点烟灰,但陈峰眼中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如获至宝地将这半块披萨塞进怀里最深处,那是他明天的口粮。

路过的行人捂着鼻子避开他,像是在避开瘟疫。

“这人疯了吧?钻垃圾桶里去了?”

“离远点,一看就不正常。”

陈峰充耳不闻。

依旧默默的在垃圾桶里翻找着那些看起来有价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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