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墙上那个老式挂钟的时针指向了十一点半。
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巨大的烟花炸响,震得地下室那一层糊窗户的报纸都在跟着颤。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巨响打破了温馨的气氛。
陈峰有些尴尬地捂着肚子:“老婆,情绪发泄完了,但这五脏庙……好像还没祭呢。”
苏糖扑哧一笑,从床上跳下来:“等着,我去看看咱家还有啥。”
她趿拉着棉拖鞋,蹲在那个只有半米高的小碗柜前,翻箱倒柜了好半天。
最后,她手里拿着一小把挂面,还有两棵有点蔫巴的小油菜,无奈地转过身。
“老公,咱们的年夜饭可能有点寒碜。”
苏糖晃了晃手里的挂面,“没有肉,没有蛋,连葱花都没了。就剩这点面条和青菜。”
陈峰却眼睛一亮,直接把那个小折叠桌支了起来。
“这还寒碜?在流浪那会儿,这可是过年才能吃上的‘细粮’!快快快,我都闻着面香了!”
“出息!”
苏糖白了他一眼,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啪”的一声,打火机点燃了煤气灶。幽蓝色的火苗窜了起来,舔舐着那口黑乎乎的小铁锅。
水开了,白色的水蒸气腾腾升起,在这个狭窄阴暗的地下室里,居然氤氲出了一股子说不出的烟火气。
面条下锅,在沸水里翻滚。
苏糖小心翼翼地把那两棵青菜烫好,生怕煮烂了。
起锅,装碗。
两个边缘都有点磕碰的粗瓷大碗,清汤寡水,上面漂着几根绿油油的青菜。
苏糖想了想,又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不知放了多久的小玻璃瓶。那是香油,只剩个底儿了。
她像做化学实验一样,极其吝啬地往两个碗里各滴了两滴。
“好了!注入灵魂!”
苏糖把筷子递给陈峰,“吃吧,陈总。今晚委屈您的胃了。”
陈峰接过筷子,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什么红油赤酱,也没有什么鲜香麻辣,只有一股淡淡的麦香混合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芝麻香。
但对于饿了好几天的两个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人间至味。
两人头碰头,挤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板前。
“嘶溜——”
陈峰迫不及待地吸了一大口面条,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囫囵吞了下去。
一股热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整个人瞬间暖和了。
“好吃!”
陈峰竖起大拇指,由衷地感叹,“老婆,说实话,这比咱们以前在国宴上吃的那些什么鱼翅鲍鱼香多了。那玩意儿吃着还得端着架子,哪有这一口面条实在!”
苏糖也吃得鼻尖冒汗。她把碗里唯一的一棵大一点的青菜夹给陈峰:“多吃点菜,补补维生素。看你这脸糙的,都快赶上树皮了。”
陈峰嘿嘿一笑,又把青菜夹了回去:“你吃。我是男人,吃面就行。”
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一人一半,分着吃了。
窗外的烟花声越来越大,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
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或许有人正在吃着满汉全席,有人正在开着香槟庆祝。
但在哈尔滨这个漏风的地下室里,两个曾经拥有万亿身家的人,正捧着空碗,把最后一口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饱了。”
陈峰放下碗,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他擦了擦嘴,神色突然变得郑重起来。
他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那枚边缘有磕痕的五毛钱硬币,轻轻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接着,他又把兜里这几天捡瓶子攒下的、还没花完的几十块零钱,一张张展平,压在硬币下面。
那张皱巴巴的一百块(赵经理给的遣散费剩下的),几张十块,还有一把钢镚。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全部身家。
苏糖看着这堆钱,放下了筷子,眼神也认真了起来。
“苏糖女士。”
陈峰看着她,指着桌上的这堆钱,声音沉稳有力,“现在,红星集团宣布进行资产重组。”
“这就是咱们的启动资金,外加门口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三轮车。”
陈峰的眼神里没有落魄,只有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红星2.0版本,准备从这里起步。你这个前首富,愿不愿意屈尊降贵,跟我一起当个红薯摊老板娘?”
苏糖看着他,看着这个即使穿着破军大衣、依然腰杆挺直的男人。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夜市请她吃鸡腿的少年。
也是这样一无所有,也是这样满眼是光。
苏糖嘴角上扬,伸出手,重重地拍在那堆零钱上。
“啪!”
“有什么不愿意的?”
苏糖站起身,一只脚踩在凳子上,豪气干云地一挥手,“陈峰你给我听好了!咱们红星的人,哪怕是卖红薯,也要卖出气势!”
“明天出摊!我要搞‘红薯盲盒’!我要搞‘情侣第二根半价’!我要把咱们的烤红薯,卖成哈尔滨的排队神店!卖到纳斯达克去敲钟!”
陈峰看着她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笑了。
“好!听苏董的!明天咱们就去把中央大街的红薯市场给垄断了!”
“当——当——当——”
远处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
新的一年来了。
在这个除了爱一无所有的冬夜里,两颗不甘平凡的灵魂,再次发出了轰鸣。